“什么?”

    “看你好像感冒了,吃颗糖甜一甜吧。”张小兔摊开手掌递到林蝉眼皮底下。

    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裹在透明包装里,是小时候常买的品牌。

    林蝉愣怔片刻,没来由地记起景晔。他们小时候常去景晔奶奶的小超市里玩,然后景晔仗着自己的身份从柜台里拿糖,每人分一颗,挑自己喜欢的口味,虞洲喜欢柠檬的,蒋子轶好像最偏心菠萝……

    “只能拿一个啊多了我不好交差!”景晔说,打掉蒋子轶伸过来的手。

    但林蝉总是两颗,荔枝味和青苹果味。

    原因太久远,他现在想不起来了,只从自己记得开始就比别人更多一份景晔的偏心。

    张小兔没看出他的分心,以为林蝉在犹豫口味,或者出于旁的原因不想要池念给的糖果,催了一句:“要不要?等会儿别人出来都没了。”

    “哦。”林蝉随手拿了一颗。

    张小兔眼睛大,被她盯得太久难免不自在。林蝉为避免她一直或好心或好奇地观察自己,佯装没事人地撕开包装,吃了那颗糖。

    ……蓝莓味。

    林蝉总觉得蓝莓的糖果带点说不出的苦味,又不是很甜,他不太喜欢。

    但好像景晔还挺喜欢的。

    景晔喜欢所有口味的水果硬糖,酸的苦的甜的……他不挑。

    林蝉思绪震荡一拍,他悄悄地把蓝莓水果糖含在舌头下面,拿过池念留下的保温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红糖水试图把那颗糖全部冲下去。可他刚举起杯子,视野里突然看见了熟悉的黑色奥迪车。

    举起的水杯就这么停在半空,舌头下的蓝莓糖化开,林蝉被那股苦味弄得五官都皱了。

    中午时分雾气散了,奥迪的后视镜吊着个招财猫。

    林蝉早晨刚见过。

    “人都齐了,走吧。池老师发微信说菜开始上了。”张小兔自发地组织起零散的画室同学,“一会儿完了大家开午休房眯两分钟……林弟弟,发什么呆呢?”

    她拍拍林蝉背在身后的包,对方如梦初醒,浑身过电似的一抖。

    蓝莓糖差点卡在喉咙,林蝉狼狈地咳了两声,某个决定就在一瞬间完成了。他把保温杯还给张小兔:“中午不和你们一起吃了。”

    “哎?”女孩子迷惑地眨眨眼。

    “朋友来接我。”林蝉指向树下一排停车位。

    他不等张小兔有所反应,自觉事情交代完毕抬腿就走。

    远远地林蝉看见车窗开了一条缝,驾驶座上,景晔正和谁打电话,没戴口罩,只有一副用以伪装但根本没效果的黑框眼镜。

    他走过去,清了清喉咙并起两根手指,敲敲车窗,装腔作势地沉声:“您好。”

    “稍等。”景晔对电话那边小声说了句什么,语气很好地转过头,“刚才我已经交过停车费了,这儿不是可以……”

    停车吗。

    字被吞进喉咙,透过透明的镜片,景晔眼瞳里映出一个他的很小的倒影。他欲言又止,林蝉笑笑,绕到副驾驶打开门进去。

    “你结束了?”景晔憋了半晌就这个开场白。

    林蝉说没有:“我感冒了,出来拿点药……”他朝景晔晃了晃手机,“不过最近的药店在一公里外,蹭个车?”

    景晔发动车子,顺手摸了一下林蝉的额头,像他以前做过很多次的那样。

    “喔,还好没发烧。”景晔仔细看着路况,嘴巴却没休息,“看吧,都让你昨晚回去不要耽误马上洗澡。冬天淋雨很容易着凉的……是不是又偷偷在浴室玩手机了?我带了热水,喝一点吧……对了,等下中午吃什么,你查查附近……”

    絮絮叨叨一如既往,没个重点,可林蝉听得一直笑。

    抵达药店,景晔没有下车,林蝉自己去拿药。虽然考试感冒十分不幸,好歹他只是喉咙干,拿了点消炎药和抗生素,免得影响后续。

    考点附近有一所小学,午后放晴,短暂的阳光罩在深绿色树梢。临街的另一侧,几栋房子只露出最上面两层,水泥石桥搭出另一个出口,是重庆随处可见的建筑构造——从三楼进门,再上三楼,然后就到一楼了。

    一楼外,半边悬空,有点旧时代吊脚楼的味道,改装成一家西餐厅。

    景晔带林蝉来这儿吃午饭,给他点了好消化的汤,味道不太重的牛排,特意嘱咐一定要八分熟,吃不上味道不要紧,千万别拉肚子。

    景晔跟店员嘱咐完,目送人走了,一回头,对上林蝉笑嘻嘻的表情。他一时间错开目光,小声装生气:“自己身体都不在意……”

    “你不是很关心我吗?”

    林蝉双手捧着脸反问他,语气毫无紧张感,因为感冒,鼻尖有点红。

    窗外阳光落在林蝉的头发上,随着他肢体轻微幅度的动作,稍稍一跳,落进眼瞳,折出流光溢彩的灿烂。

    笑容也灿烂,林蝉看景晔表情从难看到平静再到些许急促、由黑转白再转红地转了一圈,喊他:“哥哥。”

    “啊?”景晔拿玻璃杯遮住下半张脸。

    “你一直在外面等我啊?”

    景晔被问倒了,露出为难的表情,先兀自气短三分:“我……又不知道你考多久……反正没什么事做……怎么了?”

    “没。”林蝉没深入,这话题便到此为止。

    “我真的很高兴。”

    他每次总试探着朝景晔走两三步,然后维持着随时缩回安全区的距离,只要势头不对,立刻胆小鬼似的逃跑。起先没觉得这么做不对,现在懂事了,知道好像太过放肆,也太自私了一点。

    林蝉反省过自己,觉得不太好,不能再这样下去。但那天,景晔隐约透出一点对他的包容,就让快消失的占有欲如同星火燎原,死灰复燃了。

    景晔是他最早最早喜欢的人。他仗着景晔的纵容,一次一次地过界——

    以前是这样,现在,他也想这么做。

    林蝉有一点不为外人知晓的野心,他直觉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在人为,或许是年轻人的痴心妄想,但他本来就还年轻。

    景晔喜欢男生还是女生有什么要紧呢?

    反正最后,景晔喜欢他就行了。

    第16章 红色感叹号

    感冒药迅速发挥了效用,也可能是意志力作祟,本以为下午的色彩考试会混混沌沌地敷衍了事,林蝉的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甚至比平时发挥得还要好一些。

    只是结束时起身太猛,林蝉有点头晕,连忙撑住了桌面。他知道自己这时脸色不比中午好到哪儿去,撑着把卷交了,背起包出考室。

    站在走廊里吹了一分钟风,他好不容易把那阵难受捱过去,刚吐出一口气,张小兔咋咋呼呼地跑过来。

    联考对他们而言算是第一场大型考试,任谁也不敢不重视。

    现在结束,张小兔和林蝉并肩往外走的这十来分钟,又和其他同学汇合,说话声交杂在一起让他有点头痛。他不由得放慢脚步,不知不觉就吊在了最后面,是成群结队的人流中一个孤零零的黑点。

    “哎,林蝉!”张小兔转过头,“我们晚上去吃蛙蛙,要一起吗?”

    “不了,我……”

    “哦对,你感冒了。”张小兔理解似的笑笑,有意无意中让林蝉生硬的话语没说出口,“好好休息呀,晚上给你发美食照片——”

    “张嘉慧。”林蝉严肃地喊她大名,停顿后一眨眼软了语气,“你们吃开心。”

    张小兔攀着身边一个女同学的肩膀,朝林蝉吐了吐舌头。

    他们一起走到门口,排着队挨个给池念汇报自己的心路历程,话多如张小兔,恨不能从早说到晚,一向好耐性的池念都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轮到林蝉,他两手插进外套兜里,简明扼要地答:“正常发挥。”

    池念说那就好,他似乎还要再叮嘱林蝉两句话,可张小兔和另外两个男生一涌而上,把池念强行拖走,拉他一起去吃饭。

    林蝉:“老师好,老师再见——”

    老师、同学都离开了。

    过了刚结束考试的时间点,考场的人、等着结束的人少了一大半,零散着聚在一起聊天的,表情沮丧的,雀跃不已的,形形色色的人越来越少。

    林蝉转过头,街对面的停车位上,景晔不知何时下车靠在路边等他。

    还是戴着那副框架眼镜,头发乱蓬蓬的,表情有点懵。找到林蝉时,景晔迷茫的眼神缓慢聚焦,然后朝他幅度很小地挥手。

    林蝉眨了眨眼。

    从初中开始林芳菲就没给林蝉开过家长会了,外婆和外公坐在一大教室的父母辈里格格不入,时间久了,除了偶尔林满川有空回重庆,家长会,林蝉的课桌总是空着。还有考试,他没有怎么被接送过,没有同学陪,那就自己回家。

    最初还会失落,会有点孤独,后来渐渐地习以为常,也不是很有所谓。他知道没人接住自己,不回头就好了。

    但现在……

    红绿灯变换,林蝉轻快地跑过斑马线,跑向景晔。

    “怎么不在车里等?”林蝉扣上安全带,表面再镇定也没藏住言语间的欢快。

    景晔虽然并非专业演员出身,跟了几个剧组,自己下过苦功,捕捉得到别人的内心活动。尽管林蝉以为把快乐掩饰得很好,但在他看来几乎溢于言表了。

    想了想,景晔没有撒谎也没打太极:“本来在车里等,但我看别的家长都凑到门口了……那就下车等吧。”

    “你又不是我家长。”林蝉嘟囔了一句,迅速捋平翘起的嘴角。

    景晔:“喔,你不稀罕呀。”

    林蝉一愣,居然短暂地没有接话,只盯着自己的手指。

    “好啦。”景晔后知后觉有点暧昧,声音地拐了个话题,“刚和老师同学聊了那么半天,怎么没跟他们一起走?”

    林蝉:“你怎么知道他们邀请我了?”

    “大考后聚餐是传统美德。”景晔随口跑了一句火车,看林蝉眼角弯弯地下半张脸藏进衣领,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和他们关系不好?”

    林蝉几乎失笑了:“没有,我的同学关系处得很不错的。”

    景晔说这样啊,他把车开上大路,轻松地给林蝉报菜谱:“爷爷奶奶说庆祝你考完,今晚炖了鸡汤,感冒了别吃太油腻……”

    林蝉大约心情真的很好,被景晔用这种口吻“教育”了几句也不生气,甚至乖乖地应了,反而让景晔有点不知所措。他认真开车,掌心有点出汗,抽空瞥了一眼林蝉,奇怪地想:难道之前阴晴不定真的是压力太大了吗?

    开上高架桥,冷风从一条为了透气敞开的窗缝吹进来,景晔刚想问冷不冷,林蝉扭过头,眼神亮晶晶地问:“对了,你吃不吃糖?”

    景晔“啊”了一声:“什么糖?”

    “这个。”林蝉一直揣在兜里的手抽出摊开,“给你留了个青苹果的。”

    色彩考试开始前,他遇到张小兔,随口问了句糖还有没有剩。张嘉慧可能是甜食重度爱好者,直接掏了一袋新买的,撕开让林蝉自己选。

    张小兔的出发点是关怀病患还是无差别播撒甜蜜已不可考,林蝉挑了挑,拿了两颗。

    荔枝的已经被他吃了,剩下青苹果,他留给景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