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成礼面上瞧不出喜怒,静静地看着周秦观喜不胜收模样,本着负责的态度,他还是提醒了一句,“晚辈已经告知了周将军,这酒精不可入口,而是作消毒之用,听与不听全随周将军自个儿决定。”

    他话说完,周秦观皱眉,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狐疑地盯着少年,顾成礼却不想再费口舌,拉了赵明昌一下,与许敬宗一起转身离开,围观的人群为他们散开了一条道。

    ……

    等离了人群,赵明昌露出忿忿不平,“他一个武官,怎的这么猖獗?”

    如今大周重文轻武,以前在江南时,赵明昌记得他们这些穿着儒生服的秀才,不管走到哪儿都受到人们的尊崇,怎么如今到了这京城,反而被一个武将这么粗鲁对待,他想起方才自己衣领被那周秦观拽住时,心里感觉憋屈,真是有辱斯文!

    “重文轻武是风气,但那只是对着底层而言罢了,周秦观位高权重,又是太子舅父,自然与一般武将不同。”顾成礼言语淡淡,面上看不出一丝的愤恨,惹得赵明昌忍不住瞧了他一眼。

    “怎么了?”顾成礼不明所以。

    “我怎么瞧着顾弟似乎都不生气的?”赵明昌觉得自己都快憋屈死了,一想起周秦观方才那模样就气不顺,可顾成礼却仿佛是个没事人。

    顾成礼轻笑一下,“你生气又有什么用,难不成能靠忿气将他揍一顿?”

    赵明昌应了一声,“没错,方才可真是想要揍他一顿!”

    许敬宗毫不留情揭穿他,“方才我见你似乎都两股战战了。”

    “我……我哪有!”赵明昌嘴硬道,眼神忍不住飘忽,顾成礼见了也失笑,那周秦观是上过战场,手上沾过血,浑身有着煞气,所为又蛮横,而赵明昌不过是读了十几年书的秀才,哪里见过这些风雨。

    “你不需气,他这般行事想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顾成礼淡淡开口,“气焰这般强盛,丝毫不顾及旁人的目光,便是那街头百姓都有耳闻,恼怒他的又何止你一人?”

    赵明昌一怔愣,他听着这话像是在劝慰他,可总感觉其中另有深意,许敬宗也紧跟着若有所思。

    而顾成礼仿佛不过是随口一说,他二人也不便多问。

    连着几天,他们并未听闻周秦观请太医,也未曾听闻他误食而受伤,顾成礼三人提着的心也算放下些,哪怕他之前已经开口提醒了,但若这人非要作死,麻烦说不准就会找上门来,眼下无事自然是最好的。

    过了这些天,没听到外面的天花如何,倒是京中传起了一道消息,听闻一个小太医竟说牛身上的天花痘可以帮助预防,在人身上种了牛痘,就不会有染天花风险。

    这简直就骇人听闻,那天花本就是极可怕的东西,旁人躲着都来不及,怎么这个小太医竟然还要将它种到人身上去了,难不成还以毒攻毒?

    不仅旁人一笑而过,觉得此举不可行,就连太医院的其他老太医也纷纷不认可,将牛痘种到人身上,这不是胡闹嘛。

    那小太医见众人都不肯信,他自己不声不响地从太医院跑了出去,也不知去了何处,众人就将这个小太医给忘在脑后,连他姓甚名谁都未曾上心过。

    等众人再听到这个小太医,就已经是半月后之事,当今圣上下旨,太医□□发觉牛痘有功,解天下万民于天花之难,有不世之功,赏黄金百两,“医者仁心”牌匾一块。

    原来那小太医说的牛痘之法,竟真的可行,人们心里震动,难道真的有法可以彻底预防天花?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我终于又粗长了一回,骄傲~!╰( ̄▽ ̄)╭

    第88章

    温如行提出了牛痘,因起始无人信他所说的话,他竟拿自己当起试验品,从太医院里消失了一段时间,因众人都忙着天花的事情,也无人顾虑到他。

    温如行再出现已经是半月之后,他去乡下寻了染了牛痘的老牛,并将牛痘种到自己身上,独自度过了种痘期,等身上的痘痂掉落,已经好全了,才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种完牛痘后,就去了京郊外天花病人集中的地方帮忙,那里因着染天花的病人多,哪怕太医已经有所防范,日日夜夜烧艾草焚香也是无事于补,还是有不少太医也感染上了。

    可温如行去了后,未曾做任何防范,而且总是冲在第一线,却是毫发无伤,最后活蹦乱跳,并未染上天花。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先前提到的牛痘才引起了太医院老太医的重视,将这事禀报圣上,安排人手来进行试验,最后发现原来温如行说的竟然是真的。

    一时人心沸腾,不少人都去太医院表示想要尽快接种这个牛痘。

    虽然他们嫌弃这牛痘是从那畜生身上弄下来的,可只要能防范天花,便是再嫌弃,他们也要接种,如今京郊外头的天花病人那么多,万一要是传入了这京城,那他们到时候焉有命在?

    所以这牛痘必须得接种,而且是越早越好,赶紧让太医院给他们安排上!

    有门路的权贵大臣纷纷找上了太医院,一时间太医院竟门庭若市。但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这么信赖这个牛痘,有不少人还在观望着,心里对温如行提出的这个牛痘处于将信将疑的状态,打算先等一拨人接种了,他们观察一段时间后再谋而后动。

    这些人的心思旁人并非不晓得,不过如今圣上下旨,鼓励朝臣众人踊跃来接种,不少人为了迎合上意,咬牙来当第一拨试水的人,反正那温如行自个儿都接种了牛种,如今不也瞧着啥事都没有嘛。

    牛痘其实也是一种病毒,但是人若是感染上,只会产生轻微的不适,而且可以借此产生抗牛痘病毒的抵抗力,又因为这牛痘病毒与天花病毒两者间其实是具有相同抗原性,所有人在接种牛痘后,也就同时拥有了抗天花病毒的免疫力。

    而在接种牛痘后,会有十来天的并发期,在这期间会出现体热、寒战、呕吐等症状,因牛痘具有自限性,所以等过半月之久,差不多就可以自行愈合。

    这半月怕是最揪心的时刻,接种后的反应与染上天花并无甚么区别,太医院的老太医们一开始就将这些注意事项告诉了他们,免得到时这些朝臣贵人反而觉得是他们欺瞒,将所有的细节都说与他们听,最后要他们自己拿定注意,这让朝臣心中更加踌躇,最后只能咬着牙继续上,都走到这里了,总不能半途而废。

    顾成礼也是第一拨来报名试种牛痘的,这牛痘之法本就是他透露给温如行的,没人比他更清楚这牛痘的安全性,所以他并不畏惧,在他看来,反而是外面的天花更吓人,若是失控传入这京城里面,那才是真的危险,还不如先种了这牛痘,更加安心。

    可他看着来试种牛痘的朝臣大人们露出一副大义凛然模样,仿佛下一刻就要慷慨就义,不觉莞尔,却并未说甚。

    温如行也在太医院里忙活,这牛痘本就是他提出发声的,如今又被圣上嘉奖赏赐,更是成了最近的红人,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旁人的奉承人,温如行露出局促之态,除了要在这太医院里帮忙施手,就闭门不出看医书。

    今日他也来这太医院里忙活,等见着顾成礼时,目光一怔,随即露出愧疚心虚之态,顾成礼却冲着他笑了笑,温如行一咬牙,低声对他说道,“待会儿你留下,我有话要与你说。”

    顾成礼并未拒绝,这牛痘是种在胳膊上,在肌肤上划出极小的伤口,然后将取自牛身上的痘痂磨成粉,轻轻撒上去即可,整个过程完成的很快。

    等他弄好后,将袖子放下,便见着温如行站在门槛那里望着他,显然是特地在等候顾成礼,守在门边,倒想是怕他眨眼就溜了似的,顾成礼有些无奈,这事也的确是他上次做的不地道。

    顾成礼并非是傻子,他知道自己身上疑点颇多,若能有防范天花之策,自然是极大的功劳,可他不过农家子,先前进京时就过于招摇,若是再将这牛痘之功揽到自己身上,只怕会更是惹眼,眼下他并不想要这些,而是想要低调些等着明岁春闱。

    顾成礼当时来了这太医院,与温如行谈了几句,有意将这牛痘之事透露给他,却不等他细问,就找了个空档溜走了,他不晓得温如行后来寻他没,从太医院回去后的几天,他就在观望着,看这个年轻的小太医是否会将这事禀报上去。

    “牛痘之事,是我对你不住。”温如行开口,“当时我有与师傅提及你,因师傅未曾听信我的言论,我也不知你姓名……”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觉得当初的自己就是猪油蒙了心,明明这牛痘之法时从少年这里获得了,却并未说与师傅听,原先是想要得到师傅的看重。

    不曾想这件事被太医院的元老们上报给圣上时,竟成了他一人的功劳,这些天温如行都过得很煎熬,犹如是冰火两重天,一面是光宗耀祖扬名万世的美名,一面却是备受良心的谴责整日感到不安,明明受到圣上封赏该春风得意才是,他却眼下青黑像是好久没睡好,旁人都道是他医者仁心,这些日子必定是挂念天花之事,只有温如行他自己知道为何彻夜难眠,闻言更是失笑自嘲。

    如今等见了顾成礼露面,他反而舒了一口气,觉得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若是将这一切都归还给真正的有功之人,他才能睡一个踏实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