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你既然来了,那就随我去见师傅,让他老人家上个折子,将这一切缘由都向圣上禀明……”温如行下定决心后,反而觉得轻松下来,他们医者本就该以仁心来自持,贪得来的虚名终究只是枷锁。

    “这牛痘本就是你的功劳。”顾成礼开口,他先前就不想冒头,如今温如行拿着自己做试验而证明了牛痘的可行性,顾成礼就更不会和他争这个功劳了。

    即便温如行是从他这里得到牛痘消息的,但是整个过程却是温如行自己来推动的,在无人相信的情况下,他将牛痘种在自己身上来试验,是冒着生命的危险,若是顾成礼来做此事,是已经知道了毫无风险,但对温如行来说不是,温如行不过是从他这里得了消息,然后自己承当着风险去证实。

    顾成礼缓缓说出这些,他想让温如行不必介怀,若是他想要这个美名,当初就不会没留名就离开,温如行微微怔愣,这些天他为此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可如今见着顾成礼,少年脸上果真是没有一点的愤懑,反而是很平和。

    “你真的不想我去说出真相?”温如行有些不相信,发现牛痘这么大的功劳怎么可能会有人不心动,更何况这本来就是顾成礼提出的,如今怎么会甘心将这种好处拱手让人呢?

    却见顾成礼认真点头,脸上神情不似作伪,“我这次来也不过是为了种痘,如今圣上已经下旨奖赏了你,这件事以后就不用再提。”

    顾成礼只想着将牛痘弄出来,若不然他自己也会有染上天花的风险,而这牛痘的功劳他却不是很在乎,本身他也是靠着站在巨人肩膀上,若只是凭借透露了这点消息,就将温如行的功劳夺来,他是不屑干的。

    温如行抿了抿唇,盯了顾成礼一眼,“那你在这儿等我一下。”说完,他就转身进了旁边的一间屋子。

    顾成礼站在外面瞧着,觉得那屋子倒像是放杂物的地方,温如行应该不是去找他那师父,心里安定了几分。

    他没等多久,温如行就拿着一个小包裹出来,径直递给顾成礼,顾成礼接过,顺口问道,“这是何物?”

    入手之物竟是意外地沉重,像是秤砣一样,顾成礼一挑眉,将那布袋子打开,阳光照在里面,那金黄之物闪了他眼。

    原来这时的黄金并非是后世金店所见到的那般耀眼,顾成礼见到布袋子里的金子时,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等回过神来,他才看向温如行,“你这是何意?”

    温如行也一脸认真,眼里甚至还带上了坚持与倔强,“既然你不想要那虚名,这赏赐的黄金百两总该要收下,我总不能贪了名还要了这些钱财。”

    顾成礼见他神情认真不似说笑,仔细思考一番,才道,“若不然我只取其中一半,剩下一半你拿回去。”

    怪不得他觉得手里的布袋沉重,百两黄金并不占多大的空间,可拿在手里却差不多是十斤来重,古城厉害从未入手过这么多的黄金,虽不至于惊慌失措,但也觉得手里的钱财有些烫手。

    温如行这下却很坚持,将那布袋子塞进顾成礼手里后,就转身向之前接种的地方走去,“若这些赏赐你都没收下,我也是无法坦然受之。”

    顾成礼见状,就不再推辞,他未在温如行面前留名,除了今日来种痘,日后两人也不一定再相见,若是收下这些黄金,能让彼此都心安,那也没什么不妥。

    顾成礼拿了这百两黄金,却并未对任何人提及,连同着牛痘之事,他打算就此放下,便是傅茂典那里也没有丝毫透露。

    虽然他如今手头不缺钱了,可顾成礼目前不打算动用这些黄金,再加上赵家人如今已经入京,他便将自己写好的那些成语寓言故事拿去找赵义鸿,商量着出版印刷之事。

    他与赵家也算是对彼此相当熟悉了,顾成礼曾经写的那些话本子在萃文书肆卖得极好,他本人对赵家也算是有恩情,那《国风》还是他牵线搭桥让赵家傍上了傅茂典这棵大树,故而听说他想要出一本幼儿的启蒙用处,赵义鸿连看都没看就一口应下,对顾成礼十分信任。

    就算没有这些前情,单单看在顾成礼与他儿子赵明昌的情分上,他也不会拒绝。

    顾成礼见自己还未将手头这本书送过去,对方就一口应下来,挑了挑眉,也没放心上。

    他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不管赵家是看在人情的份上,还是出于其他的什么原因,他相信自己撰写的这本成语寓言可以让对方赚回本,故而心里没有丝毫负担。

    在将那书交给赵家后,顾成礼就彻底歇下来,他本来就接种了牛痘,等回去后就开始出现发热症状,平时都是由傅五在身旁照料着,因着身体难受,几乎要闭门不出卧榻休息。

    对于他主动去种牛痘之事,不少人耳闻,因傅夫人对此似乎有些意见,顾成礼提前从傅宅搬出来,去了许敬宗那里,许家宅子里人口不多,许敬宗也就带了一个小厮和一个做饭洗衣裳的老妈子,以及一个赶车的车夫,许家宅子倒是不小,整整有三进三出,顾成礼干脆跟他租了一个单独的小院子,这样他待在里面在出痘这段时间闭门不出,平时就由着傅五进来送点吃喝,也可以让许敬宗等人心里安心些。

    对于牛痘之事,大多数人还是存着观望之态,便是许敬宗与赵明昌,也觉得顾成礼此举有些冒失,顾成礼没有向他们多加解释,牛痘之事他连傅五都没有告诉,等他安然无恙出完痘,就会是最有力的证明。

    顾成礼所想没错,他们这第一拨提着心去种痘的人,等过了十来天,差不多就都掉痂痊愈,没有一人出事。

    这件事第一时间上报给了景煕帝,同时知晓的还有朝中的那些贵臣们,这牛痘果然是一点风险都没有,这消息很难让人不振奋,景煕帝第一时间通知下去,要先给京郊的百姓种痘,那里与天花病人接壤,染上的风险更大,等种过痘就不会有染天花的风险了。

    景煕帝下旨,太医院自然是要遵从,唯独让那些朝中百官懊恼,早知道他们也就大胆些,作那第一拨种痘之人,不仅被圣上高看一分,也就此绝了风险,要是先给外面的京郊庄户接种,那他们就只能先等着了,还要担心染上天花,就算有了牛痘,他们没接种,还是处于一种很危险的情况中。

    直到挨过年底翻过春,天花之事才彻底告一段落,等京城京郊之人皆种了牛痘,那染了天花之人,对众人来说就构不成什么危险了。

    自此以后,景煕帝让太医院着手安排,要让大周地方各地的百姓都种上牛痘,不仅如此,以后的新生儿等到了年岁,也要安排去种痘,这样大周的百姓以后就永远不用受天花之苦。

    对此顾成礼不过是听了一耳便罢了,他全副心思都放在了春闱上。

    春闱其实就是会试,因为是在春天二月举行的,故而称为是“春闱”。能参加春闱的,都是有举人功名的读书人,顾成礼研究过大周往年的春闱会试,通常会录取三百人左右,而这次是加恩科,录取的名额很可能会比往年要少一半。

    毕竟来参加这次恩科的,几乎都是去岁会试没考中的,像顾成礼这样刚考完乡试就来考会试的考生,反而不多。所以若是按照正常程序,这些上届落榜的考生,至少要再沉淀三年,才有机会再考,如今提前了两年,录取的名额自然要少很多。

    顾成礼对着春闱很重视,来参加会试的考生是来自大周地方各府的举人,而且会试三年一考,录取者少,这样就积攒下了众多的举人,会试考试可不限名额,要想从这些举人中脱颖而出拿到一个名额,并不是一件简单事情,顾成礼不敢托大,从傅宅搬出来后,就一直闭门读书,许敬宗与赵明昌也去了国子监,平时并没有人来拜访。

    直到会试前半个月,顾成礼才见到李秀才来到京城。

    李家是寿春镇的大户,在同安县城里也有房子,但是却未曾在京中置产,顾成礼进了京后,也时常与江南那边联系,不仅会写信让人捎给顾家老宅,也会给给李秀才他们写信,所以对方是知道他如今住的地方,入京后就径直找了过来。

    李秀才在京中并无房屋,先前就在信里托顾成礼帮忙寻一个住处,等他入了京再来付房租,这并不是难事,而且在得知李秀才竟然是携了一个跑腿的小厮独自进京的后,那就更容易办了。

    若是李秀才拖家带口,将齐氏与李玉溪都带来,再加上丫鬟仆妇,那至少得是一个小院子才住得下,若只是主仆二人,那只要环境清幽点就可以安排下。

    许敬宗在听闻顾成礼要给李秀才找住处后,直接应承下来,他家院子是三进三出的,闲置着没人住反而容易失修,他说与顾成礼,可直接让李秀才过来,租钱倒是无所谓。

    李秀才与许敬宗也是相识的,当初在浮山文会上,因着顾成礼的缘故,两人是打过照面,再加上同是从江南而来,在这京中就算得上是同乡了,自带着一分情谊。

    李秀才见了顾成礼,心里也是一番感慨,不过半年未见,少年风姿气度越发卓然,而这样的人物竟是他启蒙教出的学生,李秀才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骄傲,“如今我们师生齐下场,若是两人皆榜上有名,传回去不失为一段佳话。”

    他这口吻倒有几分睥睨自傲的感觉,顾成礼心里略感诧异,看了一眼自己的这个恩师,以往多年不得志的失意早就一扫而空,反而平添了几分春风得意,如今他还不到四十不惑的年岁,因近日的快意看上去更是意气风发。

    “想来先生这番应是有些把握了。”顾成礼开口,心里也为他高兴,他知道李秀才年少时也曾是扬名乡里的才子,不过却因屡次不过乡试而一蹶不起,如今迈过那一关,倒像是将积攒了多年的郁气都化成了学识,能一步而上了。

    李秀才含蓄笑了一下,这次倒是没再多说,而是从怀里摸出了一封信递给顾成礼,“这是溪儿那孩子让我捎给你的。”

    顾成礼接过信,也没有避着李秀才,当堂就拆开看了起来,等瞧完这信上的内容,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原先他便奇怪,李秀才都已经过来了,若有什么大事可以直面说与他,李玉溪还有什么要单独写信呢,等见了信,果然通篇都是李玉溪对他父亲的抱怨,他跟顾成礼埋怨李秀才来京中竟然都不带上他,最后才稍微提了一句,顾成礼让他弄的那杂交水稻目前还是没有太大成效,只能等明岁下半年再继续看看。

    顾成礼没有藏着掖着,见李秀才露出好奇之色,直接将信递过去让他过目了一眼,李秀才扫了一眼信,眼里带着笑意,嘴里却道,“这小子若是想来京,就靠自己的本事来!”

    李秀才是来京参加科考的,李玉溪的性格一向活泼,真将他带来了还要分心去照看他,顾成礼知道李秀才的想法,也跟着笑了笑,倒是没有帮李玉溪叫屈。

    因李秀才进京时间本就不早,等他入了京城,差不多要参加春闱的举子们都已经差不多来了,客栈里都三三两两的住着,也要豪气些的直接将整个客栈包下来的,省得旁人打扰。不过多数人还是同乡一起住在一家客栈,不仅彼此之间更亲昵信任些,也能在考试前再相互交流交流,或者是切磋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