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溪子微微夹着腿,难堪地摆头:“憋,憋不住了……”

    “那……”程知懿往胡同远离路灯的一头看了一眼:“要不就,找个角落,就地解决一下?反正男的,也方便,这种事儿,常有的……”

    柏溪子很窘迫,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程知懿便带头往胡同更黑的一端走,走了十几步看到一个院墙和房子墙壁形成的夹角,就回头朝柏溪子招手,做贼心虚一般轻声道:“过来,这里!”

    柏溪子很不自在地走过来,站到那个夹角里,也不知是羞赧还是怎么的,半天也没有动作。

    程知懿倒有点着急了,怕一会儿真有人过来了。这要是自己随地小便被抓到了,他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但柏溪子看起来是个脸皮薄的,要真是被人看到了,怕是又要出状况。他只好脱下自己的风衣用双手举起来把柏溪子挡在里面遮住,催促道:“你倒是快点儿啊,不是憋不住了吗?”

    里面又安静了一会儿,才响起窸窸窣窣解衣物、拉拉链的声音。程知懿竖起耳朵听着,又等了一会儿,突然地,哗——滋啦——,是液体打在水泥墙面上的声音。

    他总算是尿了,程知懿松了一口气,像个老母亲一般凝神听了一会儿,寂静的胡同里,唰唰唰的声音小小的,细细长长的。他尿的力度不大,但很均匀,程知懿仿佛都看到了那条细长的弧线……

    等等等等?!!他刚刚都在想些什么啊?!程知懿想自己怕不是疯了,居然在认真听一个男人尿尿的声音!!非但没觉得恶心,反而觉得有点……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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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他们打了个车回,这回程知懿再没阻止柏溪子戴帽子了,他甚至有点后悔没给他戴个口罩再出来。

    柏溪子比他想象的更知名也更有影响力,即便已经三年没有公开露面,他仍然拥有相当数量的粉丝。一方面是因为他长得实在太出众,就连程知懿这种钢铁直男在电视上看到他也忍不住要多看两眼;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的人设实在很亮眼——剑桥博士毕业,最年轻的独角兽企业ceo,当年他离开的时候,柏金所估值已经达到1000亿。

    他就是那种典型的,明明可以靠颜值吃饭,却偏要靠才华的人。

    到底是什么把一个原本有能力改变世界和人类未来的人变成了今天这个胆怯畏缩的样子?程知懿怀着一种惋惜的心情跟在柏溪子后面走出电梯。

    一进屋柏溪子鞋都顾不上换,急急地走到博物架前,拉开下方的柜门拿出一个药箱,扒拉了两下翻出一盒药,抠出两颗在掌心就要吞,被程知懿眼疾手快抓住了手腕:“药不能乱吃的!”

    “没,没有乱吃,”柏溪子又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被程知懿握住的手腕是冰凉的:“医生开的。”

    “哪个医生?之前的心理医生?”程知懿狐疑地问,看到柏溪子点头,还是不放心的伸手道:“先给我看看。”

    柏溪子把药盒握在手里,犹豫了一会儿,又用胆怯的眼神看了看程知懿。程知懿就很严厉地又伸了一下手,柏溪子才犹犹豫豫地把药盒递过来。

    盐酸帕罗西丁片。药盒上这样写着。程知懿觉得这个药看起来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是治什么的了,便打开药盒抽出说明书来看。

    帕罗西汀,用于治疗抑郁症。亦可用于原恐障碍、社交恐怖症及强迫症的治疗。

    抑郁症和社交恐惧都是会造成失眠的原因之一。之前程知懿只是怀疑,现在看到这盒药,算是坐实了之前的猜测。柏溪子把自己包得像个粽子的异常举动、走路时的战战兢兢、面对陌生人时的惊恐、突如其来的泪水,全都有了解释。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很害怕外面的世界,为什么柏溪子还是什么都没说,跟着他出门了呢?

    “药……”柏溪子的手腕还被程知懿撰在手里,他轻轻转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我能吃了吗?”

    “哦……”程知懿忙不迭地放开手,他想得太入神,一不小心就撰得太用力了,放开手就看到柏溪子苍白的手腕上被撰出的红痕。但柏溪子并没有在意这些,他就着一口凉水很快地把两颗药咽了下去。

    “这个药……你吃多久了?”迟疑了一会儿,程知懿还是问道。

    “很久没吃了。”柏溪子抬头冲他轻轻一笑,“我以为,我已经可以不用再吃了。”

    “之前医生给你的这个诊断,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程知懿口气有点严厉,如果早知道他是这种情况,他不会这么鲁莽地把他带出门。

    “对,对不起!”柏溪子坐在沙发上低头绞着手指,像个做错事被老师发现的孩子一样小声说道:“我不严重的,我只是不喜欢出门,还有点失眠而已……”

    程知懿看他那个样子又有点心软,于是放缓了口气道:“既然害怕出门,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柏溪子看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我……怕你生气,也怕你转头就走。”

    程知懿一愣,有点哭笑不得:“不是,我一个大男人,哪那么容易就生……”

    “我看到你皱眉头了,你还看了几次表,”柏溪子轻声说道:“你不高兴、不耐烦的时候就会皱眉头,看表说明你已经准备要走了。”

    “是,是这样吗?”程知懿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眉骨,暗暗心惊,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有心理疾病的人。这个人异常敏感、脆弱,自己在与他相处的时候必须十分注意自己的言行,否则很可能会给他带来伤害。仅仅是皱个眉头,稍微表现得不耐烦一点,甚至只是一个看表的动作,他们都能马上捕捉到,并立刻转化成为:我是不是做得不好?他是不是觉得我很烦?我果然很差劲,他要放弃我了吗……等等。

    程知懿有点沮丧,也觉得压力陡增。心理治疗果然不是一个光靠看几本书就能上道的行业。他感觉到了柏溪子对他的信任和依赖,其实他可以利用这种信任和依赖,达到自己最初来找他的目的,然后把他转交给专业人士来接手,或许这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柏溪子越是依赖他,就意味着他往后越是难以抽身,他可能会露馅,也可能会因为不专业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道理他都懂,可是同时,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攥住了他——虽然只见过两次面,但他确实被他吸引了,或者说是被他身上的谜团吸引了,他想知道原因,想知道到底在他身上发生过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刑警的职业病作祟,他想要亲手“破案”,揭开事情的真相。

    “抱歉程医师,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看到程知懿神色变换难以捉摸,柏溪子愈发小心翼翼。

    “哦没有,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你付过钱的不是吗?”程知懿定了定神,和柏溪子并排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自己摆正到一个心理医师的位置。从今天的情况来看,柏溪子社恐的症状似乎更明显也更严重一些:“我想了解一下情况,你……有多久没有出过门了?”

    柏溪子有些牵强地笑了一下:“没……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程知懿并不放过他:“上一次出门是什么时候?去干什么?”

    “大概三……三个月前……去……”柏溪子有些紧张地回答。

    “三个月??!”程知懿提高了音量,什么人可以三个月不出门?

    柏溪子却以为是自己的谎言被识破了,毕竟在心理医生面前说谎无异于班门弄斧,他只好有些挫败地回答道:“好吧……六,六个月……”

    “你有六个月没有出过门了?!”程知懿更惊讶了,他以为柏溪子只是害怕社交不常出门,但没想到他已经严重到半年不出门的程度。更没想到的是,这样的他竟然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迈出了如此勇敢而不计后果的一步。程知懿突然觉得整个胸口都鼓胀起来,不自觉地就用一种称得上是温情的目光看向了柏溪子。

    柏溪子在这样的注视下显得有些无所适从:“还,还好吧……现在手机,挺方便的,也没什么需要出门的时候……”

    “为什么不愿意出门?有什么害怕的东西吗?”

    “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柏溪子舔了舔嘴唇,光是想到人多的地方,他已经感觉有些心慌。

    “人多的地方有什么问题吗?”

    “就感觉,所有人都在看我……很难受……”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程知懿问。柏溪子从前是公众人物,整天都要面对镜头、出席各种大型活动,那时候他都神态自若、谈吐得体,所以他的这种社交恐惧不太可能是性格原因造成的。

    “程医师……”柏溪子突然向他靠近了一点,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目光看着他:“我们不要管这个行不行?我不出门也可以生活得很好,你只要帮我把失眠症治好就可以了。”

    程知懿摇头:“大部分的社交恐惧症患者都有失眠的症状,不治好你的社交恐惧,你的失眠症状就得不到缓解。而且你需要恢复正常的生活方式,运动,社交,这些都有助于你的失眠症痊愈。”

    柏溪子很可怜地看着他:“可是我不想再想象了……”

    “想象什么?”

    “想象……我站在一群人当中……”柏溪子又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谈论这些使他觉得心跳加快,口干舌燥。

    “是之前的心理医生给你做的脱敏治疗?”程知懿问。想象脱敏是比较常见且有效的治疗社交恐惧症的心理疗法。

    “是的……”

    程知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昨天在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看到过,被诊断患有社交恐惧症的人中,约有50%经历过特定的心理创伤或羞辱性社交事件。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柏溪子面对陌生人并没有表现出恐惧,交谈上也没有什么障碍,可见他并非一般意义上对与人交往产生恐惧。他的社交恐惧,是一种面对特定场景的恐惧。所以之前的心理医生才会对他使用想象脱敏疗法,不过看起来这种方法成效不大。

    三年前,柏溪子从公众视线中消失的时候,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这三年来,柏溪子可能一直处于当年那件事情的阴影下,社交恐惧和失眠都是那件事在他身上的映射。必须找到那个让他害怕的特定场景,借以推断出三年前发生的事,才有可能有针对性地对他进行心理疏导。至于具体应该怎么做,程知懿现在还没什么头绪。

    “柏先生,”程知懿思考了一下:“从今天开始,我希望我们能够相互信任,如果你不想说的事情,可以不说,但是不要有欺骗,也不要故意隐瞒,这样会影响我的判断,我就没办法帮到你了。你之前看过很多心理医生了,应该明白这一点。”

    “好的。”柏溪子点点头。

    “下一步的治疗方案,我还要再研究一下。今天就先到这里。下周的治疗时间我们还是约在周日。在那之前我要你每天好好吃饭,从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开始。”

    “我……”柏溪子咽了口唾沫,有些艰难地回答:“我尽量吧……”

    “不能尽量,而是必须!”程知懿强调:“如果你做得好,我会给你奖励的。”犒赏疗法也是程知懿才从书上看到的,就直接拿来现学现用了。

    “什么奖励?”柏溪子的眼睛亮起来。

    “你想要什么奖励?”程知懿饶有兴味地反问道。

    “我想要……”柏溪子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说道:“程医师为我做一件事,但是要做什么我还没有想好。”

    “可以,”程知懿也没多想,爽快地答应:“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而且不违反国家法律法规。”

    “那就,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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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不是说好了要信任我的吗?”

    周一,程知懿一进办公室,副队长杨锐就举着一摞资料走过来:“程队,这个人……到底怎么处理?”

    程知懿看了一眼照片上那张熟悉的脸,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就……按流程走吧,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之前你不是说,要去找受害人……”杨锐斟酌了一下用词。

    “找过了,就这样吧。”程知懿把那摞资料推开,往自己办公室走。

    “哎,程队……”杨锐在身后喊了他一嗓子,但程知懿没回头也没停下脚步。

    同以往无数个早晨一样,一坐到那张办公桌前,无数的事情就堆过来。刑警可以说是所有警种中最苦最累的了,我国每年刑事案件发案将近600万起,而全国刑警的数量,不超过30万人。一个普通刑警,一年最少要处理几十甚至上百起案件,即便如此,每年仍然有80%的刑事案件得不到处理,大到杀人抢劫,小到小偷小摸,永远都有办不完的案子。【注1】

    严重超负荷的工作,已经导致大量刑警申请调岗或者辞职,基本在刑警口,你很少能见到坚持十年不挪窝的例子,像程知懿这样从毕业起待到现在的真的是凤毛麟角。

    队里的人经常打趣说,我们程队呀,不是在单位加班,就是在去单位加班的路上。也不是不觉得累,但他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忙碌的状态。加班挺好的,加班可以名正言顺地不找女朋友,也不谈恋爱;加班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很有价值,能够守护一方平安;加班可以让他,一夜安眠。

    一旦停下来,他就不知道自己应该干点儿什么,空虚是很可怕的事情,那会把他心里的魔鬼放出来,他害怕自己被那魔鬼吞噬,只能用工作填满自己。像昨天那样,一整天都无所事事地看电影、吃饭、聊天,对于他来说是十分难得的体验,以前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将如何度过如此平淡的一天。

    他原本打算趁这几天不太忙把之前没结的那些案子整理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些新的线索,再抽空了解一下社恐的相关资料。但是结果上午接到一起人员失踪报警,20岁的女大学生,返校途中失联。程知懿带队出警,现场踏勘、分析、周边搜索。但事发地周围杂草丛生,人迹罕至,来回地毯式搜索走过几遍后,警犬都累得不愿意动弹了。

    傍晚,打捞队到达现场打捞,没有进展。为尽快找到失踪人员,避免错过最佳营救时机,当天晚上刑侦大队全体民警回单位上班,按疑似被侵害失踪人员启动侦查。

    视频作战,圈定当事人和目击证人,寻找知情人谈话等等一直忙到半夜。凌晨一点了,程知懿还在会议室和副队长、指导员等几个人反复分析探讨案件的各种可能性。

    第二天上午7点半,新一轮搜索又开始了。

    第三天,专业打捞队整整作业一上午,仍然没有任何消息。再加上突如其来的暴雨使得搜索更加艰难,没一会裤子鞋子全湿光了。程知懿心里明白,人多半已经没了,就是找到了,恐怕也只是尸体了。

    这不是谁的错,从警这么多年,程知懿见过太多这样的无可奈何,也明白他们已经尽力了,但还是抑制不住地觉得遗憾、懊丧。20岁,正是豆蔻年华,大好人生还没有开始就凋零了。阴霾的情绪映和着阴沉的天气,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搜索工作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多,大家都已经非常疲惫了,从身体到心灵,都被下了一整天的雨浸泡得潮湿无比,几乎没有人还有心情说话了,浓黑的夜色里只能看到星星点点晃过的手电筒的光亮。杨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问程知懿道:“程队,要不然今天就到这里吧,一会儿恐怕还有大暴雨,这里路况也不好,再继续下去怕是有危险……”

    程知懿正要说话,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把手上的雨水往同样湿淋淋的衣服上擦了擦,掏出手机来看,屏幕上是三个让人看了心生温暖的字:柏溪子。

    “喂。”他往旁边走了两步,接起电话。

    “程,程医师,打扰你休息了吗?”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问。

    程知懿刚要回答,就听那边又接着问:“咦,你在外面?”

    “啊……对,有点事,还没回去。”程知懿抬头看了看,雨下得太大了,噼里啪啦的,远远地还能听到一两声狗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也……也没什么……”柏溪子踟躇着答。

    “有事就说,不要紧。”程知懿温和地道,最近几天实在太忙,他几乎没有想起过柏溪子,可是在这样一个压抑的雨夜,他打过来的电话竟然奇异地缓和了他沉重的心情:“不是说好了要信任我的吗?”

    “嗯……就是……程医师,我家,停电了……”柏溪子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太黑了……我手机也快没电了……”

    “是不是保险丝烧断了?”程知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