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生于何方,也从不好奇自己的来处,未曾有过寻根的打算。自从我有记忆的时候,我便待在那条灵河的河畔了。当时,我并不觉得那条河有什么特别之处,只当它是一条普通的河流,就随意去趟那河水,用石子瓦片打水漂。”

    “我时常望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去想象其它鬼魂的样貌。”

    “那个时候最是年少不甘寂寞,却连一个同伴也没有。那么长的一条河蜿蜿蜒蜒横亘在我面前,却只有我自己。实在无事可做,又不知该去往何方,有那么几百年,我一直待在河边”

    周以光想象着周衍一人在河畔踽踽独行的样子,好像是有几分萧索,有点心疼,忍不住问:“你待在河边干嘛?”

    周衍似乎是很认真地想了想,自己当时是在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周衍:“玩水。”

    “噗”周以光没忍住,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怪不得你水性那么好,昨天从水中把我拖上船来,也没呛几口水。”

    太好笑了,周以光脑海中有一个画面,就是周衍像田园农户家中不听话的小孩子一样,一个人跑到河边玩水,结果晚上回家沾了一身泥,还得挨打。

    “咳咳”周衍正色,“你还想不想听了?”

    周以光使劲收住渐渐扩大的笑容,可还是忍不住嘴角上扬:“听!我当然听!”

    “那后来呢?”

    今天这茬,周以光日后回想起来,才觉得,也许事情本身没有那么好笑吧。只是和爱的人待在一起,似乎什么事都变得有趣很多,也更爱笑。

    周衍接着说:“后来啊几百年之后,虚妄之川好像渐渐热闹起来,一下子涌入很多陌生的鬼魂,沿着那条灵河,渐渐有了聚集的村落。”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是离群索居的一个人。我也和村落中的那些人一起生活,吃饭做工,大多是时间都在一起,只有黄昏的时候,大家都忙完了,我会独自去灵河边上坐一会儿,看看云彩。”

    “我不怎么爱说话,可是和大家相处的也不错。旦夕晨昏,似乎转瞬即过,日子倒也顺畅,脑子里什么也不想,有这样无知无觉的过了几十年。”

    “直到后来有一天,他们发现,我对灵河的水没有反应。”

    “当我告诉他们,我能在灵河的水面上,看见自己的影子,也能看见他们的影子时,他们的神情几乎是透着恐怖。”

    “他们看到,灵河的水对我而言,就和普通的水没有差别。大概是从那个时候起,他们对我的感觉就不太一样了,似乎是多了一点戒备。倒也没有太反常,他们也没说什么做什么,加之平日里我们也没有非常熟,也谈不上疏远。”

    “也是从那天开始,我知道这灵河的水,原本是有古怪的。”

    “一般的人,无法在灵河之上看到自己的倒影。因为灵河的水面映出的,本就不是自己的倒影,而是我们的心事,或是我们想念着的,想成为的那个人。”

    “我看到的一直是自己的影子,可能是因为在我生活的前几百年,我的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也没什么心事。”

    作者有话要说:

    哭哭,我来晚惹,对不起,收下我滴膝盖叭。

    第46章

    周以光心中了然, 感叹:“所以,因为你与大家的这一点点不同,他们虽然没有公然对你做什么, 可是也再难心无芥蒂是吗?”

    “嗯可以这么说, 但也不完全是这样。除了影子, 还有别的不同。随着混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 我的不同之处就暴露得越来越多。”

    “比如,灵河当中的水, 常人是碰不得的,他们从不往灵河那边走,全都避之不及,因为灵河的河水,会让他们心生忧怖。可我就不会, 灵河的水对于我来说,就是普通的水。”

    “相传, 灵河之下镇压着一种邪恶的生灵,他们是由众生万象的恶意所凝聚而成,是世间最邪恶的东西,所以灵河之水也受到他们的污染, 变成了邪恶的水。可我对这个看法, 深感怀疑,你要知道,传说往往都是不作数的。”

    周衍叹了口气,“因此, 他们自幼就被叮嘱, 不要去灵河边上玩耍。可我偏偏,生于灵河, 长于灵河,无父无母,这样看来,我应当也是邪恶的一部分。”

    周以光轻笑:“世上真有邪恶的水?荒谬!”

    “道家说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这世上,永远都是生灵将水弄得污浊,弄得越来越脏,水又怎么会反过来将人弄脏?”

    “遑论灵河之下是否真的镇压着什么恶意,退一万步讲,就算这种传言是真的,恶意慢慢侵染了河水。那河水也是为了镇压恶意而被污浊化的,又怎么一并被归为邪恶之水了呢。”

    “这样去讲,岂非太过忘本?”

    周衍的眼底一片阴黑,对于周以光的话他不知可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最初,我跟你的想法差不多。可是后来”

    “后来逐渐发生的一些事情,让我渐渐觉得,或许,我就是邪恶的一部分呢。”

    周衍盯着周以光:“我害了很多人,或许有一天,我也会伤害你。”

    周以光上前亲了他一口,犹豫了一下,好像不太够,又亲了一口,道:“说过很多次了,我不介意。”

    亲够以后:“那你接着说?”

    “后来我发现,我不仅可以看到灵河倒影中人们的心事,我也可以走入别人的梦,看见别人梦里的心事。甚至可以篡改他们的梦境,或者带他们进入我所构想的梦境。”

    “我第一次进入别人的梦,是误入。我无意中发现的,是一件奇怪但理所当然的事,现在想来,依旧令人唏嘘。”

    “村子里有一只花白的绵羊,没人知道这只羊从哪里来。据说,这只绵羊是和村子同一天开始存在的,村庄当中只有寥寥数人的时候,羊就已经被安安静静地拴在茅屋边上。”

    “有一个放羊的少年,我曾见过几次,他每天照顾这只羊,日出时候赶羊上山,日落时分再把它圈回勾栏。村子里没人在乎过这个少年,这少年似乎也没在乎过旁人。”

    “直到某一日,小羊死了,死在山坡上。”

    “少年把羊带回茅屋旁边,埋了。从那日起,少年再没走出茅屋一步。”

    “有天夜里,我路过茅屋,四周寂静无声,少年已经入睡,我心中好奇,想知道这个少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转念之间,我竟真的看到了。”

    “那是少年的梦,梦中还是一人一羊,他们十分亲昵,少年把羊当成了他的情人。他像对待自己的爱人一样,对待那只羊。”

    “我吓了一跳,深知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赶紧凝神,退出梦境。这本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凡选择一辈子躲在虚妄之川,消极避世的,谁又没点不能说的秘密呢?”

    “可我刚刚退出少年的梦境,却被不由自主拉入另一个梦境,那个梦是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