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走,我晚上再和你解释。”纪桃扯着蒋明宇的衣角,轻声道,这种事越多人参与只会越麻烦,没必要闹大,解释几句就能解决。

    蒋明宇任凭纪桃推搡,他矗在原地巍然不动。

    “蒋明宇。”纪桃像是嗔怪,又像撒娇,牵上蒋明宇的手腕,“你先回去好不好,我能自己解决。”

    蒋明宇回头看纪桃,他咬着嘴唇,表情很为难。?  女生抱着手,眼神讥诮地看他两人打情骂俏似的推搡。

    “旧学校的同学,说两句就能解决的事,”纪桃解释道。

    蒋明宇执拗道:“你自己能解决吗?”

    “你去那边等我好不好?回家路上我和你解释?”纪桃无奈让步道,怕女孩会说些他不想让蒋明宇听到的话。就算是出柜,也应该他自己来。

    蒋明宇终于动摇,认真凝视纪桃:“那我等你,有事喊我。”?  “你放心,可以回去路上说,一会你要不要去我家玩?”他语气很轻松,软而细的手指顺着蒋明宇的手腕滑进他的掌心。?  蒋明宇看似冷静地冲他颔首,说:“一会再商量。”离开时的步伐却肉眼可见地乱了。

    纪桃看着蒋明宇走到不远处站定,冲他摆了摆手,才扭过头来仔细打量女孩。

    眼前的女孩个头高挑,身材纤细,五官明艳得刺眼。

    “你是…?”纪桃问道,眼前的女孩应该是廖岐的新女友,但他不认识。

    “我叫李艺妍。”女孩没好气地回答,说着翻了个白眼。她贴着夸张的假睫毛,上面扑簌簌落了些眼影里的闪片,有些故作成熟的幼稚。

    “同学你好,请问找我什么事?”纪桃问她,“如果有关廖岐,我可以解释。”?  “都到新学校了,就别我男友勾勾搭搭的了好吗?”李艺妍扬着下巴,神情倨傲。

    “你误会了吧,转学后我就没有再和他保持联系,那些应该只是谣言。”纪桃解释道。

    “你以为我会信你?”女孩盛气凌人,才高二就已经穿上高跟鞋的她几乎和纪桃差不多高。

    “确实是这样的,你可以问廖岐,他早就把我拉黑了。”说着纪桃掏出自己的手机,要向女孩证明。其实是纪桃先拉黑的廖岐,他这么说只是希望女孩能安心一点。

    女孩一愣,有些惊讶,又很快掩饰了起来,只冲旁边的男生递去疑虑的眼神,一时间没回话。

    纪桃端量着她的表情,他猜女孩大概并没有事先向廖岐打探这些流言蜚语的真假。

    他趁热打铁,语气颇为诚恳:“同学,我和廖岐的事情不过是同学捕风捉影,我和他既没有交往过,也谈不上什么藕断丝连。”?  “你单方面这么说我哪里相信?”女孩看了看他,像是没搞清楚情况,显然有些动摇。

    “你可以问问他们。”纪桃看了眼后面几个男生。简驰礼说他们愿意跟李艺妍来纯粹是看在同学面子上走个过场。

    “空口无凭,这样,”女孩从自己的斜挎包里掏手机,“你给廖岐打个电话,当面说清我才能放心。”

    “好。”纪桃接过拨号界面的手机,顺手按开了免提。

    彩铃重复了两三遍,对面接通。

    “李艺妍?”廖岐的声音和三个月前一样,清爽干净。

    “是我。”纪桃道,他没拐弯抹角地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学校里怎么还有人传我和你的事情,你能不能帮忙解释一下。”

    “纪桃?”对面有些错愕,沉默片刻,说:“李艺妍去找你了是吗?你把电话给她。”

    纪桃皱了皱眉,“不要。事情因你而起,麻烦你澄清一下,我转校后确实没有再和你联系吧?谈恋爱就好好谈,你们的问题不要牵扯到我。”

    “对不起,我会和她解释,你不要生气,好吗?”他的语气相当小心翼翼,“你在新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

    “见一面吗?我放假了。”

    “我知道,但没必要。”纪桃轻轻嗤笑一声,对面也听到,尴尬地噤声。

    “那…你能把我微信加回来吗?”

    “嗯?”纪桃听见这句,没忍住瞄了一眼李艺妍的表情,女孩垂着头,只能看到涂着珊瑚橘色口红的嘴唇。

    旁边几个小学生骑自行车路过,嬉闹着按铃铛,有些嘈杂,纪桃索性装作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

    “你开着免提?她在旁边?”对面连问两句。

    纪桃没好气地说是,夹在情侣中间很不舒服,廖岐要他的联系方式更让他尴尬。

    “李艺妍,你在吗?”?  李艺妍听到自己的名字,突然伸手抢过手机,一把摁断电话。

    纪桃和廖岐的绯闻是她从闺蜜那里听来的,一方为另一方承担责任,分手转学,但余情未了。

    此时她刚刚被廖岐扣掉电话。他又一次记错陪她逛街的时间,她发信息求了他好久,对面虽然很不耐烦,但还是答应下来。

    面对廖岐,李艺妍所有的撒娇和哭闹全像打在一块海绵上,她每次都自我安慰这是对方大度,从不自己一般见识。

    听了闺蜜嚼舌根,她以为廖岐仍被纪桃纠缠,才没心思和她好好相处,冲动之下决定去纪桃的学校找他。

    但实际上这段恋情中所有事情都是她一厢情愿。电话中廖岐放低姿态主动求和,低声下气地要纪桃的联系方式时,她才明白廖岐的冷漠不是因为他们的关系中有第三者,仅仅是单纯的不在乎。

    李艺妍的脸和双眼都涨得通红,眼泪控制不住要涌,她怕花了自己的精心描绘的妆容,不得不瞪大眼睛仰起头。

    刚刚摁断电话时用力过猛,她贴的甲片被掰断了一只,劣质的水钻要掉不掉地挂在指尖摇摇欲坠。

    眼前突然伸过来一只拿着纸巾的手,指尖是健康干净的桃粉色,“擦一擦眼泪,不要哭。”

    改了配角的名字,听起来没那么敷衍了

    我半年前怎么这么啰嗦,透个批还要铺垫一堆

    第15章

    无关人员

    蒋明宇烦躁不安地靠着墙等待,随时留意着那边的动静,比起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他更在意纪桃最后那句。

    纪桃刚刚顺手把自己的奶茶塞给了他,里面半杯冰化得七七八八,冷凝的水珠顺着杯壁流到蒋明宇的掌侧。

    “他们走了。”纪桃接过自己的奶茶,“总算解决了,以后应该不会再来了。”

    蒋明宇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但不主动开口,一直看着纪桃,直到纪桃先不好意思地躲开他直白的视线,扑哧笑出来,眼神甜得像汪着一泓清亮的蜜,“去我家吗?”

    傍晚的天空呈粉紫金三色,大块色彩柔和的颜料被随意泼在天幕。

    /

    廖岐是借读生,中考失利,没能考上三中,开学后额外交钱插班。

    他初中就读于高新区的一所小学校,成绩不错,父母对他寄予厚望。中考成绩出来的那一晚,父亲抽了两包烟,一把亮堂的嗓子被熏得粗嘎嘶哑,“我找人给你交了五万块钱,开学后可以进三中借读。”他深吸了一口气,火星顺着烟屁股烧到指尖,“好好学习,别让我知道你惹了什么事,不然就别上了。”

    三中看重成绩,不兴素质教育,学生分考进来和交加分费挤进来的两类,借读生往往既没有宽裕的家庭条件,也没有优越的成绩,没谁看得上廖岐。

    才来一周,他就被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堵在洗手间里。

    “操,你不长眼?!”刚放完水的男生没洗手,揪着廖岐的校服领子把他按在厕所布满霉斑的墙壁上,“老子一万多的鞋!你一脚给我踩脏了?”

    “对不起。”廖岐低头,看着男生崭新到闪闪发亮的鞋。他没有踩上去,对方不过是找了个借口故意为难。

    “对不起就完了?”男生卡在廖岐后颈的手越发用力,他抽多了烟,牙缝被熏得发黄,呼吸带有焦油的臭气。

    “我可以赔你。”廖岐面无表情,心里却悲哀地想自己这周的饭钱怕是都要打水漂。他的母亲是全职主妇,父亲不过是电厂里的一名小职工。

    “我这是限量款,你赔了也买不到。”男生咄咄逼人,“要不你给我舔干净?”他挑衅地咧开嘴,旁边几个男生也附和着哈哈大笑。

    廖岐沉默地摇头,他的脊梁还没被敲碎,就先自己解体,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垢着水印的深蓝色地砖上,等着拳头或耳光的降临。

    “周子豪,别为难我同桌了,班主任叫他呢。”

    廖岐被地砖上清洁用的草酸熏得两眼酸涩,他挤着眼抬头,看到一双细长带笑的柳叶眼,女孩般妩媚。

    “我不是你同桌。”廖岐在出了门之后说。

    “走,去找班主任调座位,”男孩不在意地笑笑,“一会你就是了。”

    中午两人去了天台,男孩熟练地抖了抖烟盒,不多不少跳出两根。

    廖岐不会抽烟,愣愣接过这一支散发着薄荷的清凉和奶油甜味的香烟,是不同于父亲抽的黄鹤楼的细长烟型。

    “忘了,没火。”男孩毫不见外地伸手探进廖岐的口袋。

    廖岐吓了一跳,僵直着身子任由男孩用蛇一样软细的手指在他的裤兜里摸索。

    “你也没有啊?那抽什么。”半天没找到,他丧气地甩开盒盖,捏着被他含得濡湿的香烟蒂,又把烟塞了回去。

    廖岐僵硬地捏着那只烟,姿势工整得像在拿一支笔,犹豫是否该还回去。

    “我叫纪桃,你叫…”男孩拧着眉毛回忆,“你叫廖岐?”

    “对。”廖岐的声线不稳,手心的汗水几乎把烟草纸打湿。

    两人陷入沉默,廖岐悄悄扭头看向他。

    他把纪桃装入自己的视线框,他正仰起头闭着眼,天台的凉风把刘海撩起来,露出鬓角处被汗打湿的短碎发。

    “你的名字怎么写?”廖岐听见自己问道。

    两人的关系飞速拉近。

    即将进入高二,学业越发紧张,廖岐家远,选择了住校。潮热的仲夏,空气胶状般凝滞,下周就是月考,廖岐撑起被子打开单词软件复习,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里,一个个字母被模糊成色块光斑,又在他勉强打开眼睛时衍射出一条条尖锐的亮纹。

    手机上方突然跳出一个弹窗,廖岐滑动手指点开,是纪桃,消息只有短短六个字,我在宿舍门口。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直接从上铺跳下去,锈迹斑斑的铁架床摇晃出陈腐的吱呀声,下铺嘟囔了句小点动静,廖岐罕见陪笑,“不好意思,尿急。”?  /

    纪桃躲在宿舍楼门口的方柱后,看着廖岐从厕所通风窗吃力地躬着身子挤出来,笑得东倒西歪。

    廖岐轻巧地落到地上,伸手去捂纪桃的嘴让他不要惊动宿管,纪桃嫌他没洗手,闪身躲开,还是停不下来地笑,廖岐没办法,无奈地看着他。

    两人往他们的专属天台跑,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幕正中,地上铺了银箔似的闪亮。

    天台的风还算清爽,纪桃体育不好,扇着风喘气。

    廖岐从兜里掏出自己偷偷存钱买的烟,纪桃常抽的奶茶爆珠,一包要五十多,是他三天的饭钱。他已经不是最开始那个抽无焦油电子烟都会被呛得咳嗽的男孩,娴熟地抖出一支,夹在指尖打火点燃,他把它递给纪桃。

    纪桃坐在灰尘累累的地面上,刚刚喘匀气。他非让廖岐也坐下,扯着他的手腕把他拽倒。

    廖岐象征性挣扎了两下,收着腿,仰躺在残留着白日余温,甚至有些烫手的水泥地上。纪桃侧卧在他身边,撑着手臂支起上半身,粉色的肘关节沾了灰,廖岐想替他拂去。

    “打火机好像没气了。”廖岐咬着自己那支烟,反复滑动按手,火星窜出来扑簌两下,迅速弥散在晚风中。

    “没事,对个火。”没等廖岐回答,纪桃就凑上来,烟衔在嘴里,他的胳膊晃了两下撑不稳上身,廖岐伸手扶住他的腰。

    上好的烟丝碰到火星就能燃,红而亮的火光随着呼吸明明灭灭,像黑夜里海面上的灯塔。烟灰从廖岐的胳膊上滚过,他被烫得缩了下肩膀,但没有动。

    纪桃突然离得极近,细白的手腕撑在廖岐耳旁,丝丝缕缕柔和的烟雾从他的红唇白齿间散逸而出,“廖岐,你是不是喜欢我。”

    纪桃的嘴唇带着温度撞到他的耳廓,夏夜的晚风送来他身上甜甜的香味,廖岐被月光晒得要化掉。

    远处突然闪出一束刺目的手电光,“谁在哪?几班的学生?”

    廖岐飞快反应过来是遇到了巡楼的保安,一把拽起还在坐在地上的纪桃,拉着他往天台背面的另一张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