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桃也有些紧张,下了两层就开始腿软,他是偷偷溜进学校,再加上校内抽烟,一定会被处分。

    巡视的保安紧跟不放,手电光四处乱扫,光斑打在漆得惨白的水泥墙上。

    “李老师!抓到学生谈恋爱,跑到北楼,你拦一下!”紧密的脚步声骤然停止,上方传来保安的声音。

    今晚有教导主任值班。廖岐的脚步骤然乱了,手心出了许多汗,滑腻得抓不住纪桃。

    “廖岐!”纪桃气喘吁吁,“要不别跑了,处分而已,又不是退学。”?  廖岐没看他,神情焦灼。

    “跑不动了。”纪桃扶着墙休息,有把火从肺部烧到嗓子眼,鼻腔要裂开似的发疼。

    廖岐却猛地回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慌张,“我不能被逮到!你不知道我的家庭情况,要是被抓住,我,我爸就不会再让我上学了!”他吼出这些话,说完后迅速低头埋进阴影,却仍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丢到太阳底下。

    纪桃愕然,他从没听廖岐提起过父母,不知道他有可能会因为一次处分而失去求学机会,在他的认知里这是完全不可能,甚至称得上荒谬的事情。

    教导主任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路时叮铃桄榔地响,现在那声音近得像在耳旁。

    一瞬间纪桃就下定决心,推着廖岐藏进一旁的空教室,“赶紧躲进去,老师马上就来了。”

    廖岐拉他,“你也进来!”

    “不行,老师没看见人一定会把每个教室都找一遍。我没事,你闭嘴!赶紧躲好。”

    他不由分说地关上教室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两口气,他不怕老师,也不怕处分结果,冷静地走到走廊中央。

    “老师。”

    “你小女朋友呢?我都看见了。”保安不客气地扯着纪桃的衣领把他拖到前面。

    “是我喊她过来的,想告白,没成功。”

    “纪桃,你这么优秀,记双人处分是严重情节,影响保送的,你不要把它当儿戏。”教导处主任和纪桃的父母认识,听保安讲了原委后劝说。

    “老师,”纪桃神色认真,欠身道,“对不起,我去给我家长打电话。”

    这件事情连夜解决,不少学生被惊动,都从宿舍楼的窗户伸出头来一探究竟。

    纪桃凌晨两点多离开学校,第二天早晨踩着上课铃回教室收拾东西,处分可以不记,但男女不正当关系是大过,他只能转学。

    语文老师还在讲台上,廖岐踢开凳子去追纪桃:“纪桃!我——”却看见纪桃冲他摇头,比了个电话的手势,让他安心听讲。

    今天多云,阴沉沉的云翳遮盖了大片天幕,下午应该会有雨。

    廖岐又一次成了单人单桌,但这次不一样,和纪桃同桌了将近一年,他终于融入这个班级,如愿以偿和同学打成一片。可他再也没有打通过纪桃的电话,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被一刀斩断,只能从同学细碎的流言中得知他去了,成绩一如既往的好。

    他有次打开手机时不小心划到另一个app界面,上面还保存着上次浏览的痕迹,是一个曾经很火的测试,你是由什么构成。

    当时纪桃说无聊,没兴趣测,廖岐也就没再玩。现在他刷新页面,输入内容,一行字出现在屏幕中央。

    “纪桃”是由擦肩而过的彗星,无法捕捉的蝴蝶,和所有美丽但遥不可及的东西构成。

    /

    “就这么简单,其他人都想得太多了。他的家庭给了他太重的期盼,我替他承担责任,只是希望他未来能不要那么难。”两人已经到家许久,纪桃趴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上划着手机点外卖,无所谓地笑笑,“别说在一起了,根本就没喜欢过,廖岐的女朋友到底在担心什么。”

    蒋明宇:哈哈,就真没我啥事了呗,打扰了

    (原结尾太做作了,改掉之后发现更做作了)

    第16章

    sos

    蒋明宇沉默,握着瓷杯的手指因用力而泛起青白。

    这是他第一次去喜欢的人家里,紧张又激动,在出租车上局促到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可当他听到故事的开头,纪桃给廖岐解围,两人从而相识,他的喉咙到他的全身像被粘住捆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过是纪桃为了保护朋友选择转学。蒋明宇很快猜出事情的走向,他们成为亲密无间的朋友,或者成为如胶似漆的情侣。

    纪桃贴心地解释:“当时作出那样的举动单纯是责任感,本来就是我任性把他从宿舍里叫出来,说到底是我不对。我的家庭条件既然允许我享受一些特权,用一次转学保护一个朋友,这不亏本。”

    “至于廖岐的女朋友,大概是听到一些传闻。我们只是关系很好的同桌。”

    “那你为什么拉黑他?”蒋明宇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整件事情这样简单,甚至没有抽丝剥茧细细分析的必要,可他绞尽脑汁,却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可以插进去一句话的缝隙。

    他以为廖岐是纪桃相当重要的朋友,纪桃会失落,遗憾或是惋惜,可他看上去只有平静。

    “啊,他好像喜欢我。我刚刚没说?”

    没有。蒋明宇在心底无声回答。他坐在纪桃的旁边,靠着的抱枕和纪桃怀里抱的那个是一对。他自上而下望着纪桃,纪桃盯着手机,说出那句“他好像喜欢我”时,神情淡漠而冷静,如无波的平湖。

    “你不能吃辣,要不点个披萨?”

    一直没得到回应,纪桃抬头看向他,“怎么了?”

    “你不介意他喜欢你?”蒋明宇突然喘不上气,一句话被割裂成无数个破碎的短音。

    纪桃神情诧异。

    “喜不喜欢都和我没关系了。我不会再和他联系,他也交了女朋友。”他坦然地直视蒋明宇。

    不能怎么样,蒋明宇心想。

    廖岐暗恋纪桃,只是刚认清心意,对方已经转学,并在得知他的原生背景后选择不再联系。这是单方面的拒绝,纪桃完全站在自己的出发点为对方考虑,干脆利落地切断所有联系,没有留下任何辩白和挽回的余地。

    直到今天,数月后两人的第一通电话,廖岐完全不顾女朋友还在场,卑微地恳求纪桃再见一面,似乎根本不怕,也无所谓旁人对他的看法。而纪桃全然没有被打动,甚至在说到再也不要联系时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蒋明宇是故事之外的旁观者,却忍不住站在廖岐的角度去想,他当时是什么心情。纪桃向他伸出援手时,纪桃陪他融入新学校时,他们在深夜偷偷溜出宿舍,披着月光整夜聊天时。

    如果没有老师突然出现,纪桃不会转学,廖岐不会说出自己窘迫的家境,而夜晚会更久,廖岐沉默的爱会更长。

    现在蒋明宇甚至不知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纪桃果断的拒绝让他开心,可他却忍不住把自己带入整件事,他是否会成为第二个廖岐??  “是我没有说清吗?”纪桃看着蒋明宇的侧脸,俊朗高挺的鼻梁,分明的轮廓,嘴角是耷拉着的,像受了委屈,“怎么还是不开心?”

    “对不起,那天是我不对,还在生气吗?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纪桃的手撑在蒋明宇的膝头,声音像柳梢新发的嫩叶,软得仿佛只是一捧被细纱拢起的绿水。

    “我…没生气了。”蒋明宇艰难地回答道。

    “真的?没骗我?”纪桃问道。

    “没有。”

    纪桃没说话,蒋明宇感觉到他的视线细致扫过他的脸颊。他掩饰般屏住呼吸,好让自己内心的不安能有个暂时的避难所。

    “蒋明宇,你和他不一样。”纪桃突然开口,没头没尾的,明明前一天他还在猜蒋明宇的性取向,现在却不由自主说出这种表白似的话,因为他在蒋明宇漆黑的双眸里只看到了自己一个人的倒影。

    蒋明宇难堪地侧过头,他被不留面子地戳穿了心事,可压在心头的石头像是骤然落地。他们怎么会一样,他既不会因为爱情丧失自我,也不会软弱如廖岐。他也想去相信,自己在纪桃心里会是特殊的存在。

    “先去我房间?我有几个题不会,外卖还有一阵才能到。”纪桃伸手拽他。

    “他还想要你的联系方式。”蒋明宇握着纪桃的手站起来,这才应该是他最关心的问题,说话时带点越界的羞赧。

    “我不喜欢,也不会喜欢他。”纪桃前所未有的认真,“他既然有了女朋友,就说明他也不想成为社会的异类。”纪桃太了解廖岐,他的喜欢更像是对原生家庭的反抗,当他选择和一个女生在一起时,也应该知道这份感情成了再也握不住的东西。

    “那他缠着你怎么办?”蒋明宇抱怨似的嘟囔了一句,不安地看向纪桃。

    “这么可怕?那你要保护我。”纪桃语气夸张,手指在蒋明宇干燥温暖的手心里挠了挠。

    蒋明宇的心也被挠了一下,酥麻的痒意蹿过全身,愉悦而飘然。

    他会的。

    /

    房间偏深色系,柔软的长绒地毯,靠墙摆放着高大的实木书柜和宽敞的写字台。

    纪桃站在书桌前翻找笔记本,让蒋明宇随意就好。

    蒋明宇不敢乱动,拘谨地扫视房间,直到目光触及房间正中央的大床,优雅敦厚的墨绿色床上四件套。他像被隔空打了一耳光,蜡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石灰像。

    “纪桃,忘了问,那你是同性恋吗?”他尽量用轻松好奇的语气询问,却不知道自己的表情里有种近乎骇怪的惊异,眼神像埋着涡流的深潭,几乎要把纪桃拖进去。

    纪桃回头,表情尚且如常,腿已经撑不住身体。他挪步坐到床上,手指在棉质的柔软床单上局促不安地滑动,床单颜色很深,衬得他手指越发白皙。

    “突然问这个干嘛?”

    “你是同性恋吗?”蒋明宇固执问道。

    “你…”纪桃闪躲着蒋明宇尖锐的目光,“你不会还歧视这个吧?”他的嘴角还扬着,尽量维持着一个干枯到几乎碎裂的笑。

    “不歧视,但是…”蒋明宇迟疑着回答,话说了一半,就被纪桃急急打断。

    “我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纪桃的笑容惨淡如被硫磺重新熏白的旧纸,蒋明宇再多说一句话,这张纸就要被捅破了。

    第17章

    团团

    这周学校开了性教育讲座,对高二的学生来说有些迟,但老师还是建议全体学生踊跃参与。

    高二一部的同学积极响应,拿了本子签字笔,数百人浩浩荡荡蚂蚁搬家似的涌出走廊,又涌进阶梯教室,迅速填满所有空间。

    纪桃来了例假,不想动,慢悠悠跟在队伍中后段,刚进会议室就被人流挤进最靠里的角落。他还没站稳,就听到一声低低的“纪桃”,是熟悉到能在一瞬间就捕捉并辨认出的声音。

    蒋明宇坐在最后一排,冲纪桃招手,起身让开好不容易抢到的座位:“给你留的。”

    纪桃确实不舒服,没忸怩:“谢谢你。”

    蒋明宇嗯了一声算回答,站到座位后面。

    阶梯教室的网格灯明亮刺目,日光被窗帘遮住。前排几个学生在分发讲座资料,据说一会还有游戏之类的小活动。s城作为一线城市,性教育逐渐普及,近年来绝大部分中小学都专门开设了性教育课程。反倒是这些真的“长大了”,有各自好感对象的高中生们有些“谈性色变”,说不上抗拒排斥,只是难以避免感到羞赧。

    纪桃因为身体原因,从小就开始接触这些,甚至很多时候会饶有兴味地翻看相关书籍图册,顺便拿面小圆镜对着下身查看,理论实践两手抓。

    他看了看手里的资料,翻到一张外生殖器结构图,分男性和女性。

    前排有两个同班的女孩小声惊呼:“原来女生也有包皮哇!我第一次听说!”

    另一个女生害臊地捂着嘴笑:“你小点声!”

    “他们又不是不看。是吧,李宪宗?”

    隔了三排远的李宪宗被点名,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和异性探讨这样的问题,他也有点张不开口,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吼了一嗓子:“是是是,你有我有全都有!”

    几个女生笑作一团。

    纪桃根本没听清他们讲了些什么,但也跟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干巴巴,更像是客套捧场的笑。蒋明宇就在他身后不到十公分处,他没领到宣传册,俯身撑着椅背和纪桃同看一本,呼吸时温热的气息打在纪桃的耳侧,微弱的电流自耳垂爬遍全身,后颈酥麻,血液升温,想要侧身和这道令人困扰的气息错开,身体却诚实地不配合——他分明乐在其中。

    年轻男孩身上清爽的味道在纪桃四周横冲直撞,涌入他的鼻腔,来自喜欢的人的费洛蒙调动着他的大脑不由自主分泌出更多让他感到快乐和情欲的神经递质,手里薄薄的纸页变得有千钧重。

    还在公共场合,几百人挤在一起沸反盈天,他稍稍挪动,下身就要淌出滑腻的水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