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半掩的,屋里黑魆魆,微风携了进来,卷起淡淡的尘埃,浴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江颐钧折身进来,拉开了浴室门,没有灯光,他摸索着墙壁打开了灯,浅黄色的。

    吴嘉荣贴着瓷砖坐在地上,双膝无力地抵在胸前,花洒的水密密麻麻,不断降落,从湿软的头发到鼓起的脸颊,他的嘴里含着什么。

    江颐钧顿在那儿,对于吴嘉荣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但此刻他的心倒是被淋湿了,什么也说不上来,先前的那些不悦与懊恼都随着水的流淌进入了下水道里。

    江颐钧关掉了花洒,淅淅沥沥的声音就停了,他蹲下身:“嘉嘉。看着我。”

    吴嘉荣木讷地转着眼珠子,把视线定在他身上。

    青年向他伸来有力又温暖的手指,探进他的口腔里,把塞满整个口腔的冰块一颗又一颗的取了出来。

    冰块太冰了,灼烧着吴嘉荣脆弱的口腔,他试图以这样的方式转移所有的疼痛。

    “怎么受伤了。”江颐钧摸摸吴嘉荣的眉骨,看见吴嘉荣脖颈间的咬痕。

    吴嘉荣缓慢地眨了眨眼,默不作声。

    “在这里做什么,我很担心你。”

    “在听雨。”吴嘉荣抿了抿唇,干巴巴地说。

    “雨已经停了,回家吧。”

    吴嘉荣微微偏着头看他,不知哪里获得了力气,他向前勾住江颐钧的脖子,扯到自己面前来,江颐钧一个踉跄,跪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

    吴嘉荣颤抖着、用力地吻他,像以前他那样用力,生涩又动情,像是想要让江颐钧把自己吃掉,唇齿的缠绵与深入,呼吸的交换和叠加,氧气被热烈的接吻燃烧光了。吴嘉荣松了嘴,湿红微肿,他的眼睛静得如死水。

    江颐钧摸着他的脸颊,抚到下颌骨,继而摩挲着那新鲜的咬痕。

    “你和张敛做了。”江颐钧说,语气处在一条直线上。

    吴嘉荣只看着他,没有说话,既没承认也没辩解,在那些温柔与现实之间,他明白或许江颐钧始终没有对他产生别样的情愫,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没有丝毫长进,一如相识之时。

    不过好在他够痛了,倒也不必纠缠着这点子附加的痛再哭天抢地。

    要硬往好了想,不让江颐钧知道事情的因果,至少,最最至少,他还能够保全那一丁点的微不可见的自尊。

    他已经抬不起头了,不能再没进泥土里。

    “我们回家吧,颐钧。”吴嘉荣说。

    江颐钧拿着干净衣服裹着他,抱着他从漆黑残破的楼道往外走。

    吴嘉荣缩了缩脑袋,埋在江颐钧的胸口,又微微顶了顶,像是要探进江颐钧的心脏,看一看里头有没有关于自己的影子。

    第36章

    吴嘉荣夜里做噩梦,要抖、要缩,恨不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弓成月牙的形状,睡得极其不安稳。

    江颐钧睡眠浅,他要把吴嘉荣往怀里揽一揽,轻摸他的肩膀,吴嘉荣这才安稳了一些,抽了抽鼻息,往他怀里钻了几分,蜷得小小的。

    “噩梦”对江颐钧而言不是陌生的词汇。

    林澜芝死后的头两年,江颐钧就常常噩梦,要他梦见林澜芝。

    从楼顶往下望去,砸成血肉模糊的母亲被放大在他未褪去稚嫩的眼睛里,血淋淋的、白花花的,还有浅黄色的脂肪溶进土壤,尸体中长出成千上万条蠕动的蛆,沿着建筑匍匐而上,舔到江颐钧的脚尖,要顺势包裹住他。

    空气中已经捕捉不到清新,溢满的是烂苹果、臭水沟、泔水桶的腐朽味。

    再一转眼,母亲摔成烂泥的肉体组合成不规则的人形框架,混沌地站到他的面前,伸着浮动的双臂,血液滴答滴答,在地面洇成一片。

    “林澜芝”裹住他,要让他窒息,要啃食他的躯壳,要把自己溶进他的体内,把精神和思维刻在他的骨头上。

    江颐钧没有好运,全凭自己熬过无法入眠的年月。

    吴嘉荣梦见了什么,让他这样害怕?

    窗外的月光很亮。

    从窗帘的缝隙钻了进来,爬进江颐钧的眼睛,让他失眠。

    江颐钧轻捻着吴嘉荣柔软的发丝。

    他在想亲情是什么,爱情又是什么。

    每当他想到这个,总能浮现出林澜芝玉石俱焚的“爱”。

    七岁那年过生日,林澜芝难能可贵地打扮得漂亮,领他出门。

    “颐钧,今天七岁生日,妈妈带你去游乐园玩好不好?”江颐钧站得板板正正,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年幼的他无法判断性情多变的母亲在下一秒又会做出什么也的举动。

    林澜芝勾着眼睛笑,伸手掰扯着他的嘴角:“别一副死了妈的脸色,你妈还活得好好的。”

    那是游乐园,乐园。

    一转身母亲就不见了。

    江颐钧愣在拥挤的人潮里,不哭也不闹。

    林澜芝不接电话。警察打给了江自省。

    江自省一眼都没看这个幼小的儿子,同警察道了声谢,抬脚往外走。

    江颐钧步履蹒跚地跟在父亲身后,父亲的身影好高大,迈得步子好挺阔,他要踉跄地小跑着才能跟上。

    江自省送他回家时,林澜芝就在家中,打开门的那一刹那,林澜芝哭得梨花带雨,堪堪往江自省怀里倒去。

    她说:“自省,我找了好久颐钧,多亏你把他找回来了。”

    “今晚留家里吃饭吧。”林澜芝揩泪说。

    江颐钧知道了。

    林澜芝是故意的,只是为了让江自省回家一趟。

    “颐钧,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是故意的。”林澜芝这才想起自己的儿子,把江颐钧拥进怀里。

    林澜芝的身上总有股淡淡的香味,是小苍兰的味道,在这微弱的香味中,江颐钧似乎能够触摸到一点幻觉般的爱。

    院子里,张姨种得花草一日比一日好,吐露出了娇嫩的花苞。

    对于那天发生的事情,江颐钧和吴嘉荣都没再提过,生活好像和以往没有区别,又仿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吴嘉荣变得更加沉默、安静,乖巧的成为了傀儡,往窗前一坐,能坐上一整天,唯独听到关于聪聪的消息时,他清淡的神色才会发生些许变化。

    而每一次的消息,都以失望回归。

    那个装着失望的玻璃瓶子,日益渐满,再满下去,就要从瓶口灌出,流淌一地。

    吴嘉荣立在窗前看风,鳞次栉比的高楼就像密密麻麻的坟场。

    江颐钧倚着门抽烟,眼睛凝固在吴嘉荣的身上。

    时间在二人之间凿出了一条宽阔又极深的河。

    “江颐钧,聪聪死了吗?”吴嘉荣抿了抿干巴巴的唇,问道。

    江颐钧微蹙双眉,沉默不答。

    “你别骗我,她死了吗?”吴嘉荣转过脸来看他。

    江颐钧熄灭了手头的烟,走到吴嘉荣的身边,拥着吴嘉荣的脑袋,贴在自己的身上,他说:“疑似。没有确定。”

    吴嘉荣垂了垂眼,比接受结果更难捱的就是漫长的、没有边际的等待。

    等待。

    他的一生都在等待。

    等待时来运转,等待幸福快乐,等待爱人的心。

    “江颐钧,”吴嘉荣说,“如果我们的相遇不是这样的,你会爱我吗?”

    第37章

    吴嘉荣问出这样的问题时,没想过要得到江颐钧的回答,因为这样的问句丝毫不存在任何意义,没有如果、也没有从头来过。

    他们像是两条平行线在某一个时刻出现意外产生了交织,终归还是要回到各自的轨迹,继续无限平行下去。

    吴嘉荣从江颐钧的怀里钻了上来,用湿热的吻堵住了江颐钧微凉的唇舌。

    游走的蛇吐着蛇信子匍匐在蓊郁的草丛中闯入了密林中,贪婪地汲取着露水、空气。

    江颐钧扣着他的腰往后退去,使他的尾骨抵在窗台边,江颐钧抱他太轻松了,似乎不用费劲儿就将他架在窗台上,脊梁弓着紧贴玻璃窗,天边的火烧云从树梢烧了过来,一路焚到吴嘉荣的发丝,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们在窗边做爱,把赤裸的身躯展示给生长的万物,要叫天地瞧见他们的相融。

    吴嘉荣的双手弯曲攥着窗台,双腿勾在江颐钧的腰际,以一种极其浪荡的姿势面向着江颐钧,逆光匍匐下的阴翳把江颐钧的棱角照得晦暗不明,平静中带着波澜,坚硬里携着柔和。

    江颐钧吻着他的脖颈,覆住那曾留有别人咬痕的位置,又狠又用力地刻上他的印记,使得吴嘉荣通白的肌肤沁出几点红,他疼得轻哼一声,将腰埋得更深,吞纳着江颐钧炙热的阳具。

    快速地抽插携入空气中的风,把性欲最大化,吴嘉荣的低吟声如同洪水般泛滥着,蔓延在空荡的屋里。

    江颐钧伏在他的肩头,微微嘶哑着问:“吴嘉荣,你想听我说什么?”

    吴嘉荣半睁着混沌的眼,他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愿意听。

    “‘我爱你’,是吗?”江颐钧望着窗外浮动的梧桐树叶,嗅着吴嘉荣的肌肤,他深黑的眼睛荡着暗涌。

    “......别这样,颐钧。”吴嘉荣的脑袋垂在阴影中,一摇一晃,湿漉漉的眼睛溢出泪水,一颗又一颗掉在地面上。

    别这样,求你了。

    他卑微地乞求着,求求你,不要同情、怜悯、施舍我任意一分不是出自真心的爱了。

    他无法再在甜蜜与现实中反复被拉扯、撕碎、摧毁。

    “你想听,我可以说给你听。”江颐钧抚摸着吴嘉荣的肋骨,那对肋骨仿佛长在自己的身体里,直直向上刺穿心脏,“嘉嘉,你想要爱,我可以给你。”

    最后一次的深埋,让吴嘉荣的头顶到尾骨一齐战栗着,过电般的快感溶在了江颐钧留于他体内的精液中。

    吴嘉荣哭着卸了力,瘫软在江颐钧的怀里,粘稠晶莹的液体沿着窗台壁一点一点滴落。

    江颐钧抱着他大步走去浴室,浴缸放慢了温热的水,柴瘦的吴嘉荣抱着双膝坐在里头,江颐钧垂眼给他清洗身子,动作细腻又温柔。

    吴嘉荣蜷缩成一团,在哗啦啦地水声中,他抿了抿唇说:“......颐钧,你不爱我。”

    江颐钧顿了顿,偏过头去擦拭吴嘉荣的脊背,皮囊很薄,勒得骨骼微微泛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