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昭正带着一小队禁军巡城,倏忽间听得这尖叫声,是三条街之外的城南小道传来,她勒转马头,疾速奔去。

    听见这声呼喊,身为禁军将领的狄幽却忽然放慢了脚步。他望着千米外的几人,心中思虑了一下手到擒来有几分可能,有了别的盘算。

    他边跑边抽出身后的羽箭,几步蹬上右边酒楼的露台。拉弓满怀,独眼紧盯,眸中闪过一道幽光,羽箭便划破夜空悄无声息飞了出去。

    柳惜音和银元架着萱儿跑到几乎要断气,也不敢回头看一眼。萱儿身子忽然一震,脱出两人的搀扶重重摔倒在地,柳惜音才惊恐地发现她背心那一箭,几乎贯穿了她的身子!

    “天呐!”

    银元还不管不顾地想要扶起萱儿快跑,但眼前干瘦的萱儿俨然已经被重伤致命,鲜血开始汩汩地浸湿她残破的衣服,疼痛感让她直不起身子来。

    柳惜音愣在了原地,心忽然疼痛起来。

    “我叫...吴萱儿,平江吴县人士,若能见到我父母,请代为......转告,萱儿...一切安好。”

    萱儿咳血不止,艰难说出这番话,又将柳惜音扯至身边,贴耳对她说了五个字。柳惜音还未反应过来,忽然被萱儿一把大力推开,听她用尽最后一丝余力大喊――

    快跑!

    惜音脑中嗡嗡作响,是银元迅速扯着她疯狂往前跑去。而她怔愣着不断回望,直到看见萱儿死死拖住了飞奔前来的狄幽。

    “把她赶紧处理掉!”

    狄幽用力蹬开她,向身后跟着的喽啰吼了一句,两名喽啰手脚熟练地将萱儿抬走,消失于夜色中。

    气喘吁吁的两人已经听得见狄幽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摸约五十步不到了,银元忽然被柳惜音推到她前面,百般不解。

    “你跑前面,他不敢伤我。”

    银元一手拉着惜音,一手已经摸出了剔骨银刀。

    “站住!”

    叶昭率将士赶到,远远大喝了一声。她飞身而起,将自己身上的佩剑直接对准狄幽就掷了过去,狄幽闪身躲避,而惜音和银元正好拐进了一个小巷子里。

    叶昭拔剑凌厉刺向狄幽,剑法精绝,咄咄逼人。狄幽左右躲闪,抽出自己的

    横刀硬生生挡下叶昭致命一击。随后是刀光剑影来往,互不退让。

    叶昭漠北行伍出身,运剑呼啸生风,精绝狠准,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招式。狄幽渐渐只能以蛮力抵挡,三个回合下来便破绽百出,直直让叶昭逼到了墙角,剑尖抵在咽喉处,只得跪视叶昭。

    “夜入二更,配刀飞奔于市,鬼鬼祟祟作何孽事?”

    “抓贼”

    叶昭想起银元留给她的字条,留意独眼之人,不禁往两人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两个穿青灰色衣衫的女子?

    “抓贼?怎么賊喊起了救命?偷得又是何物。”

    “将军,,使不得,这位恐怕是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指挥副使,副步帅狄幽。”

    借着马灯,几名禁军认出了狄幽,忍不住紧张起来。

    禁军将士大都认得狄幽,却并非是因为他历任三衙司的步军都虞侯又升至副指挥使。而是因为他每每在京师禁军演练比武中凭箭术夺魁,人称京营第一神射手。

    他眼有残疾却破格进入禁军,还练就精湛箭术,自然成了禁军营中引人注目的存在。

    “是禁军头头?那方才为何不听我命令?”

    “属下狄幽,参见兵马大元帅叶将军,刚才追賊心切,还请将军治罪。”

    叶昭未作回应,而是静等两名禁军将士从那小巷折回,听他们汇报。

    “禀告将军,属下无能,未能发现那二人踪影。”

    “是男是女?为何不见了?”

    “应是女子,巷中黑暗且杂物横陈...”

    “区区两个女子都追不到,明日自己领罚去吧。”

    叶昭心中不快,也找不到像样的罪名治狄幽,将佩剑哗啦一声丢开老远,背着手光生闷气。狄幽身边跪着的喽啰吓得瑟瑟发抖,唯独狄幽脸色不变。

    “你们三个,随我把巷子里再搜一遍,其余人等继续巡城!”

    说罢也不管身后众将士来不来得及跟上,就大大咧咧跨进了巷子阴影中。

    惜音与银元趁乱躲进了巷内的一户宅院,宅中只有些许昏黄灯光映照着惊魂未定的两人。屏下气来听得门外巷道似乎没了别的响动。

    “惜音,你听好了,那女子的死怨不得你,那独眼龙本就是要她命的。”

    银元说话难得如此认真,惜音不言不语

    ,就只是目光茫然,不知望着何处点了点头。

    “如今在外不宜久留,今晚你就回将军府,我送你回去。”

    惜音柔眉皱了起来,口中默念着萱儿走之前附她耳旁所说五个字,下意识摇头。

    “惜音?你在外边躲也躲了,闹也闹了,不是老念着你的阿昭么?又胡思乱想些什么?”

    胡思乱想?是她拨开层层迷雾,慢慢知悉太子阴谋,萱儿冤屈。却还是看不懂叶昭,这个自小相伴身侧,亲切温暖,却总和她隔着一层薄雾的人,他每句话真情实意,却隐含万千思绪。他如此不善于隐藏心迹之人,自己却陷于简单的欢喜悲愤之中,从未有所察觉。

    真如银元所言,她在叶昭面前毫无理智可言。

    “有我在阿昭身边,她总是不同我说实话。”

    “哎呀,天下的乌鸦一般黑,有几个男人说的话当真啊。现在保命要紧,情情爱爱的东西放一边行吗?”

    银元性急,她知道惜音定是被刚刚萱儿的死打击到了,她也不是心无波澜。但眼下容不急细说了,她拽起惜音就想往外走。

    “哟,哪个贼胆包天的下作,当我这绾青院是自家后院了?偷了一回还不够,又送上门来?”

    昏黄后院忽然亮起了灯光,一个打扮艳俗的老妈子从里屋缓缓走出,四面八方围上来四个彪形大汉,个个手执粗棍,包围住了柳惜音二人。

    感情这绾青院前段日子两次三番遭賊,老鸨气不过就在后院设了个埋伏,虚着后门等賊自投罗网,还刚巧让惜音两人碰上了。

    “真是给脸不要脸,老娘今日就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老鸨正要下令动用私刑,忽然借着灯光看清了柳惜音的脸。这一瞥可不得了,老鸨瞬间眼放异彩,屁颠屁颠着主动给围了上来。细细打量柳惜音的面容,身段。这里瞅着那里比划,就好像从天而降了一个聚宝盆,里头的珍宝花上几世都看不完。

    “放下家伙什,快放下!瞧我这眼拙的,说些什么混话。”

    “小娘子是哪方来的仙女儿?若是进了咱家绾青院,露个身段抛个媚眼,定叫那些汉子都被勾了魂去!”

    老鸨笑得花枝乱颤,与先前简直判若两人。

    “诶诶诶,把你那脏手拿

    开,就你这下三滥的院子,还想留住我的惜...我家姐姐?她可是叶―”

    惜音忽然止住银元自报家门,向眼前的老鸨点了点头。风轻云淡地环顾了一下这绾青院四周的装潢,然后主动向院内走去。

    “有劳您了,可否,让我和妹妹借住几宿?”

    “惜音!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银元恼了,她在外是好玩成性,为戳穿凉薄男子的本性,什么样的窑子和妓馆她都进过。但她可不曾想带惜音来这样污蚋下流,供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

    “莫说是借住几日,就是日日住着,消遣老身,老身也给您好生伺候着。”

    老鸨见到这等天姿国色的女子,恨不得拿出整院的身家买她签了卖身契。哪想美人平白无故送上门来还不用她逼良为娼。

    “好银元,你让我看看这儿嘛”

    惜音冲银元使了使眼色,将刚刚那股心底的愁肠迷绪尽量压了下去,无法面对那事实,她只想找个地方再好好想想。

    “傻瓜,服了你了。”

    “进去之后再不听我的,我马上把叶昭喊来端了这院子。”

    银元在救萱儿途中听得柳惜音说起自己冤枉了叶昭,已然对叶昭没了先前的厌恶,反倒因为温泉一见,觉得叶昭确实不像世俗男人般令人生厌。

    是夜,未经通报,微服出行的太子匆匆忙忙走进了祁王府。祁王似乎正和一个番邦模样的人商讨些什么,看见太子,他做了个手势中止了谈话,让那人赶紧离开了。

    “三叔,柳惜音给跑了,气死我了!”

    太子瞥了那人一眼,接着怒气冲冲跑进来抱怨。

    “无妨阿,那柳惜音本就不是投怀送抱的女子,哪能如此轻易。”

    “可,她知道我身份了呀?”

    “你不是已经处理了那个官妓么?这不就结了?难道她还能跑去宫里告殿下,说你强迫她?”

    太子愁眉不展,在屋里左右渡了几步,依然放不下心来,求请祁王。

    “她倒是无妨,可那叶昭不是吃素的主,父皇对他委以重任,他要是在父皇面前告我一本,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殿下难道不知最近漠北频生事端,西夏已开始集结兵马蠢蠢欲动了?叶昭可没这个闲情来参殿下的本。”

    祁王小酌一口,笑意微浅。其实他对于太子钟情于谁根本毫不关心。他在意的只是叶昭百战不殆,而自己身为亲王不得插手干涉任何禁军兵权调遣之事,只能坐观宋夏之争,有何意义?

    “有战事又如何,叶昭要是再立军功,都赏无可赏了。”

    “太子年已弱冠,难道就不能为军国大事分担劳苦么?叶昭军功太盛,殿下以为,官家心里就毫无忌惮么?殿下,成大事者怎可急于一时,只要耐心蛰伏,你我必有机会笑到最后。”

    夜色正浓,没过多时,祁王亲送太子至府外,便关门闭户。

    汴京城内相国寺南,录事巷却正是热闹非凡。整条街坊青楼画阁遍布,宝马雕车争驰,彻夜不息。

    绾青院本是众多青楼妓院中生意平平的一家,近几日却平白无故来了一位叫杏儿的绝色佳人。不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颇能吟诗作对;还擅于歌舞音律,舞姿清丽兼有异国风情,一时风光无二。

    但这佳人却有一怪事,就是每逢歌舞弹奏,必在盛极之时戛然而止,只演一半便退场。脸上也蒙了一层轻纱,只看得见柳叶杏眸。因为这怪异规矩使得她在青楼间的评花榜上止步于魁首之下,屈居第二。却未妨碍汴京城的大半风流名士都争相前来,一睹芳姿。

    风流名士心里有谱,定是这绾青院押着宝,只等一位出得起大价钱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