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昭脚上绑着沙袋,在府中提着百来斤的大刀练武,心中异常烦闷。这几日遍寻惜音不着,边关又有西夏频生事端,圣上召她连同枢密院大臣商议了几次,她不得不忧心忡忡,每次一回来便埋头习武。

    下人通报有一位平民求见,她头也未抬,手也未停,就让把人放进来。

    “小女子银元拜见叶将军。”

    叶昭一愣,顿时心中愤懑。她扔开大刀,紧握双拳跨至银元面前,逼得银元连连后退了几步,才能保证叶昭的手不会揪上她衣领来。

    “是你?你把我表妹藏到哪里去了!表妹温柔贤淑识大体,是不是你让她不归家的!”

    “慢点,你就是这么对待惜音的师傅兼救命恩人的?你再过来我就不说话喽。”

    银元双手撑腰,强作从容,倒确实被吓了一跳,暗骂叶昭翻脸无情。在惜音面前一副低眉顺眼的惧内模样,眨眼间就凶神恶煞威胁她。

    “表妹没事吧?我现在就要见她!”

    叶昭稍稍缓和,但还是怒目而视。

    “她请你后日晚上去绾青院,其他我一概不知,也做不到。”

    银元趁叶昭愣神,赶紧脚底抹油开溜,并暗暗发誓下次一定要找机会讹叶昭一笔,好补偿自己被吓到的损失。

    叶昭口中念着后日,总觉得分外熟悉。

    可不就是七月七,乞巧节么?

    乞巧节这日,天光尚早,绾青院便来了位贵客。兵马大元帅叶昭和她的两位副将,秋华秋水。

    满院的莺莺燕燕欢喜得像是失了魂,纷纷倚着珠帘阑干出来一睹将军英姿。还未上好妆的女子心急如焚地把自己按回梳妆台,却一不小心就给自己画了个大花脸。还未选好衣裳的女子披着外衫踮着脚尖跑了出来,却在看到将军的那刻又羞了回去。

    这蓝袍的叶将军,端的是挺拔俊俏,龙姿凤采,一张玉面无须的素静脸庞,就让这群青楼录事盯梢半天。再有一个眉目之间的眼波掠过,就足以让大半姑娘从金风玉露一相逢,想象到与将军成了只羡鸳鸯不羡仙的露水情人。

    这也正遂了叶将军的意,免得自己主动出击。她目不斜视,和秋水秋华一

    个一个把这楼里所有姑娘看了个仔细,就像在她那兵器库里挑挑拣拣,是极认真毫不敷衍的。

    就连厨房里煮小食的大妈,后院里补衣服的嬷嬷都没有放过。

    “喂!所有录事都在这儿了吗?”

    “那个,这位大官爷,您是不是走错院子了?”

    老鸨问的小心翼翼,头一回想把上门贵客推荐给竞争对手,宁死不赚。

    下一秒看见秋水秋华手中沉甸甸的钱袋晃啊晃,老鸨眼中连叶昭的影子都消失了,一不小心给钱袋鞠了好几躬。

    “哦呦,还有头牌没来!在准备着呢!官爷您稍安勿躁。”

    叶昭坐了贵宾上等座,也不叫姑娘,就着一壶好酒,跟秋华秋水对坐喝了起来。

    往日还在青楼喝着花酒盯着姑娘仙仙欲飘,今日的叶昭是见一个姑娘凑上来就瞪走一个,有个不怕死的上来摸了一把叶昭,愣是被她绑在了柱子上,哭求了半天才解开。

    大家议论纷纷,都说这叶昭明明对官妓穷追猛打,来了青楼倒开始装柳下惠了。

    夜里华灯初上,形形色色的风流名士,纨绔子弟便陆续进门,头戴簪花手摇小扇,身着锦袍左搂右抱,旁若无人地风流快活起来。

    纵使是叶昭这样的人中俊杰坐在高堂,也渐渐被喧闹声掩盖去所有风头。但叶昭却熟视无睹继续柳下惠。

    三人旁边的贵宾座也被人买下,一个白净傲气的公子,像是个头,领着三五个酒肉朋友落座。在瞥到叶昭的同时,这公子震了震,随即露出冤家路窄的神情来。

    这公子正是给自己蓄了假须乔装出行的太子,想来绾青院一探头牌风姿。

    几人都叫了姑娘陪着,说笑热闹,更凸显了叶昭这桌的冷冷清清,秋华秋水看着叶昭不说话,只一个劲吃些小食喝些闷酒,就觉得有些尴尬。

    “各位客官大老爷,大家请静一静,我们绾青院的头牌,杏儿姑娘马上就要现身了!”

    这杏儿姑娘出场却不在楼内,而是设置在了绾青院东西两座楼之间的水道上。众人听见弦乐袅袅,才后知后觉拥到了窗边,发现水道上布置完好的木制方台,乐队正在岸边起奏,正悄然等待着,一个艳惊四座的亮相。

    可想而知绾青院为这次乞巧

    节的惊艳之日准备了多久。

    照例是一队舞女身着白纱,轻袖曼舞,拉开了水中歌舞的序幕。她们在水中方台上袖舞翩翩,整齐划一,不仅引得楼上郎儿纷纷引颈,就连路过的看节百姓与隔壁青楼的女子也被吸引了过来。

    舞女拢在一处,以身为叶围成了一个圆环。乐声渐熄,雾色遮月,水道上四散的红灯被推聚了过来,一齐映照着这群舞女,缓缓散开衣袖。

    方台之中,有惊鸿仙子一名,睡卧于巨大莲叶之上,潋滟红纱覆身,明眸初醒,便惊得四周湖面都放慢了涟漪。

    嘀嗒――

    是红纱舞袖带起水滴,落于莲叶之声。

    啪嗒――

    是众人心里掀开惊涛巨浪,又怕叹声惊扰了仙子。

    红衣仙子望月缪缪而起,衣袂带水,惊起一池涟漪。循着乐声悠然引诱,展开身姿,蜿蜒旋转。在月光映照下,腰身白皙如露,柔美灵动,渐渐的转成一道水中幻影,快过了众人惊叹。

    莲叶上红衣如烈焰翻飞,旋转不息。

    莲叶盘静止如莹润之玉,纹丝不动。

    水中倒影着仙子身影,如梦似幻。

    就好像这美人真如天上嫡仙,轻飘飘毫无赘负。

    叶昭早就不知何时丢了身为大将军的自矜,和一群男子挤在不够宽裕的赏景窗台上,看糊了眼睛。

    美人转停下来,堪堪以袖遮面,眸中有星光流转,水声脉脉。撤袖起舞,面纱掩盖之下,盈盈含笑的唇形却又勾人心魂。

    于茫茫人海中,这美人几乎是凭心感受到了叶昭所处,递来一个回眸,偏生让叶昭旁边的公子哥承受不住差点从楼上摔了下去。

    叶昭一把抓起这碍眼之物,往身后丢,继续目不转睛。

    乐声由婉转入激荡,美人的舞姿也激荡而惊艳起来。时而抬腕低眉,时而轻舒云手,玉袖生风拂红衣,娇媚映水似花飞。墨发随风扬起,素颜清雅淡笑。

    仿佛谁惊扰了这舞姿,谁都万死不辞。

    美人舞如莲花旋,世人有眼应未见。

    高堂满地红氍毹,试舞一曲天下无。

    一舞终了,热闹水巷街头,半天静谧无声。

    待到众人想起鼓掌,美人早已退入水中一乌篷小船休息。依旧是轻纱覆面,看不得半点真切。

    老鸨急切的走上台中央,清了清嗓子,掩不住自己珍宝在怀的激动。

    “今日乞巧佳节,杏儿姑娘特为众官爷献上此舞。今夜竞价最高者,可与杏儿姑娘共渡花朝月夜。”

    众人惊叹,可无人惊奇,谁还不知道咋的。

    起价五两银子,价高者得。

    喊价声此起彼伏,大半男人就是凑个热闹,也有不少人心怀侥幸,但又明白自己顶多能给那最终出价加个跳板罢了,能喊上一句让杏儿姑娘听见也值了。

    叶昭酒也不喝了,直愣愣盯着不露脸的杏儿姑娘,心里琢磨要不要直接上去给她掀了面纱。要是惜音吧,上次自己把惜音惹哭的事还历历在目,要不是惜音,这画面太美她不敢想象。

    “800两”

    “1200两!”

    “2000两银子!!”

    老鸨脸上是笑开了花,但这底下的男人们已经开始放弃希望了。一口喊出的已经不止相当于三品大员的月俸了,而是年俸。这杏儿姑娘再惊为天人,也不过是一夜。

    “2000两一次,官爷们可得抓紧喽!”

    喊出如此高价的,看样子是一个肥头油脑的高官衙内,正不怀好意地盯着船中美人。众人哀叹,只怕这美骄娘要落入这人之手了。

    “2200两。”

    叶昭沉声出击,不动如钟。

    “2300两。”

    几乎是紧随其后,一边的太子早就盯着叶昭动静,沉默许久就为了等着叶昭出价他好一口压下来。

    “2600...”

    “2700两!”

    “将军!要不要我帮你教训一下这人!”

    秋水秋华坐不住了,想这京城中竟然有敢和叶昭直接抬杠的,也不看看对面坐得什么人,活阎王也敢惹。

    “不用,如果真是表妹,我无论如何都会抢回来的。”

    叶昭蹬了太子一眼,见太子毫无惧意,心中疑惑,也懒得跟他抢这出价风头,顺便再加把火好了。

    “2900两,”

    “3000两!”

    “3000两第一次!”

    看对面叶昭像个文弱书生般敛回目光,太子洋洋自得,心想你这叶昭再有钱能敌得过我一朝皇子?另一边想着美人到手笑出了声。

    “3000两落定!这位爷天大的福气!!”

    众人惊呼!这可是直接刷新了京城录事初夜的顶级身价,也就只有这国色天香的杏儿姑娘,当得起这价。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惜音缓缓起身上楼,走至太子面前,欠身福礼,以表谢意。

    “小女子谢公子看重。”

    惜音何尝没有看出这男子实际是太子,太子也盯着惜音那盈盈秋水眸子出神,觉得实在太像惜音。

    “免礼了,小生,是否有幸得见美人真容?”

    惜音往叶昭这边看了一眼,正碰见叶昭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脸。她惯性地羞低了头,太子便误以为她这是答了个好,面露傲然,上前摘下了她的面纱。

    围观众人不禁惊呆了,

    这是何等的――

    触目惊心啊...

    只见杏儿姑娘本来清丽秀美的面颊上,却不知何故有一道极其醒目的癞痕。那癞痕不偏不倚地横亘在她的右脸上,对比鲜明,直直在众人的心上泼了凉水。

    太子吓的直接跌回了座位,杏儿未抬头,余光也看到了叶昭慌张站起,一脸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不是惜音,不是惜音,只是眼睛有七分相像罢了,那自己一晚在这做何?还是又被惜音耍了?

    “好你个骗子!丑不自知,还有脸做什么头牌!”

    太子气极,瞬间变脸,瞬间把一壶酒砸碎在地上,碎片四溅,吓的青楼小厮都不敢上前。

    “臭娘们,怎么不滚回你家里好生待着,要跑到这里吓人?”

    “丑女,不要脸的丑女!我看你是舒坦太久了敢惹我们家公子!”

    太子带来的几名仆从看太子生气,立刻目露凶光,恶语相向,挽起袖子纷纷靠近杏儿,围观众人无一敢插手。

    但处于漩涡中心的杏儿却一言未发,神情淡然,没有丝毫害怕。

    哗啦啦一声巨响,是叶昭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过来,一拳掀翻了太子的酒桌,将些残渣剩羹全洒在了这些狗仗人势的混混身上,一双怒目扫过又将他们杀得不寒而栗。

    “我看今天哪个敢动一个弱女子!!”

    振聋发聩,掷地有声。

    混混们一看是活阎王发飙被吓得不轻,太子则在心中又狠狠记了叶昭一笔账,已经无心久待。他嫌恶至极地又看了杏儿一眼,忽然将自己钱袋里上千两碎银尽数洒下楼去,惹得楼下众人惊抢。

    “骗钱有理是吧?老子有的是钱,一分也不会给你这个丑婆娘,跟你过夜,老子宁可找卖烧饼的大娘!”

    叶昭的拳头已经紧了起来,太子一见愤愤收了势,粗鲁地催赶自己的蠢仆从们快走,当真是头都没回就骂骂咧咧走了。

    经此风波,楼里众人已经散去大半,大多却是责怪丑女出街,还骗得如此多的惊叹,从此将之列为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