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茫然的叹息不经意落在一旁的柳惜音眼里,却在她垂死的余烬中跳出了一星半点的火光。她眼神一凛,过来抢走了胡青手上面具,捂在心口紧紧疼惜着,眉头却锁紧了心中不甘,飞快筹谋着无意之中跳出的零星思绪,意在扶危持颠。

    “惜音姑娘,你...”

    胡青还以为刺激到了柳惜音,正待开口,就见柳惜音恨恨出声。

    “叶昭不管是生是死,是为国捐躯还是屈身受俘,都决不能落在西夏军营中。”

    周围众人怔怔地看着柳惜音,或许以为她是心伤过度失了神智,可柳惜音旋即神色一变,话语有了几分冷意。

    “胡军师,石总管,昨夜纵使有所牺牲,但我军不可一日无帅,大宋不可没有叶家军。所以,叶将军已经随军而返。”

    胡青盯着柳惜音许久,默然转身,呼来一位传令兵,让他同副元帅宗业通报,叶将军重伤回营不便接待,让他少安毋躁。

    石首泰方才领悟,砰地一声半跪在柳惜音面前,满心愧负地许下重诺。

    “叶夫人,我石某愧对叶将军,若还能为将军略尽绵薄之力,您尽管吩咐就是,我和我手下将士们定当万死不辞!”

    “那就辛苦石总管了。”

    秋水秋华看着柳惜音,明明眼角还有未净泪水,话语中却显露着同叶昭一样的凌厉果断,不免令人肃然起敬。

    西夏大营后方的囚营中,鞭笞之声不绝于耳。

    战死的仅有六人,余下九十四名宋军被西夏俘虏,伊诺要以鞭刑泄愤。于是西夏士兵以盐水蘸了马鞭,笃足力气狠狠抽打着这群俘虏,以平息连接失利的不满。

    高高扬起的鞭子像是一条条吐着毒信的蛇,在这些宋军的血肉之躯上肆意欺凌着,嗜食着鲜血淋漓,舔舐着血沫横飞。于西夏人来说,赤果果地以武力炫耀压迫每一个不屈的俘虏,总是没错的。

    打一段,歇停一会儿,再换几个人打。囚营的地方不宽,于是有人被吊着打到奄奄一息,也有人因为身形不显少挨得几鞭,叶昭就是因为周围将士不动声色的掩护了一半去。即使如此,她身上带着刚好的伤,伤口被诱发出来

    的鲜血还是往外流得触目惊心。

    奄奄一息,还是因为伊诺下过命令,留一口气不得打死。

    摸约两个时辰后,伊诺跟西夏王禀告完此次损失,一脸阴沉地走入囚营,紧绷的脸颊发着黑,像是狰狞凶神附体一般冷冷可怖。

    “谁是叶昭?”

    压抑之声像是暴风雨前的乌云。

    “叶-昭!你给我出来!”

    伊诺自然和叶昭交手几度,却因叶昭每每以面具示人,并不知她真面目。

    叶昭咬牙切切,却还是将滔天的怒火压入快要疼裂的伤痛之中,暗忍下去。

    她有些悔痛,拖着那些想浴血战死的将士跟她一起受俘,到头来连个痛快一死都难以求到。

    “哈哈哈,叶昭你个孬种,还好意思号称活阎王,我看你简直胆小如鼠!”

    叶昭义愤难平之间就要冲出去,却被身边老将死死踩住衣襟,撑眉努眼暗示她不可独身承认,自撞伊诺的枪口。

    “叶昭,我知道你在想,就算你跳了出来,本王也照样会杀了你们所有人。但我今日就是想看看,你宋人是否都跟你一样畏首畏尾呢?”

    伊诺冷笑,再一次把手上扳指捏得喀喀作响。所有人都不能免死,但叶昭此人,他一定要亲手千刀万剐,悬头于营口,方才解恨。

    “有能指认叶昭者,免死立功,赏黄金十两,赐大夏国宿卫上将军之职。”

    铁骨铮铮的宋军战俘们,闻听此言,僵直冰冷的身子不约而同有了些许晃动。伊诺难得颇有耐心,静等着有心人慢慢抉择。

    战俘中又有了些许骚动,叶昭紧咬牙关,暗觉不妙。她从战多年,极少杀俘。虽然知道辽夏毫无仁义待俘之道,却不想要被伊诺羞辱一番。

    她只是不甘心,还没有看到西夏彻底落败,也没有来得及跟惜音说声抱歉,她甚至就此死去,无脸面见父母兄长,和先她而去的叶家军亡魂。

    “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有一名将士巍巍颤颤站起身来,伊诺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点点头让他指认。人群中有了一阵微小可闻的叹息,不知叹得是人心叵测,还是英雄最终被辱没。

    只见那人环顾一圈,抬起手向着叶昭的方向似乎要指认。忽然走了两步,拍着伤痕累累的胸

    膛豪气大喊。

    “我,就是叶昭!”

    众人哗然,伊诺却微眯着眼呼出一口轻蔑的气来,真是失望呢。

    “你?叶昭?哼。”

    伊诺命人解了他的手上绳索,缓缓走下台,动了动筋骨,然后忽然向那人一脚踢了过去。冒充叶昭的将士及时闪避,然后跟伊诺缠打了起来。可惜他伤痛在身又力不从心,就像一个靶子一样被伊诺拳拳揍到七窍流血。伊诺最后用手辖制住此人的头,野蛮地四处甩动着耀武扬威!

    “我再问你一次,谁是叶昭?”

    “叶将军早已回营,尔等夏戎等死吧,哈哈哈哈!”

    叶昭脑中嗡嗡作响,却明白已经无济于事。她听到那名将士发出自豪地笑声,豪迈却夹杂着喉间不断涌出的鲜血。然后是咔擦一声,伊诺下了狠手杀死他,沉沉的身子落地震得所有人头皮一麻。

    伊诺故意拖长了折磨的过程,擦着一手的鲜血,他既狂妄兴奋又有些失落。他想在宋军眼里看到畏惧与害怕的神情,那是比俘虏几个人更令人愉悦的事情,然而这群人依旧不让他满意。

    “好吧,既然如此,你们就一起死吧...”

    正在此时,一名探子匆匆前来,因为享有直闯大营报告军情的权利,一开口便打断了伊诺正要下令的念想。

    “报!敌军统帅叶昭已经率军回营,且身负重伤,宋军似无战意。”

    “当真?”

    “远远探得,不知真假。”

    叶昭先是心中一震,旋即舒了一口气。出此计策者必定知道她出战时黑衣黑甲,与周围将士并无不同。

    “若不是叶昭,何人能以百骑冲入我大夏营垒?灰瓦堡内的残兵败将连我军粮车护卫都没赢过。”

    伊诺不是傻子,他直觉叶昭就在这群人其中,可他既无证据,也逼问不出叶昭是谁,貌似只有格杀勿论了。

    “王子殿下,宋军遣使前来,正在大营外等候。皇帝命王子您速去接见使臣。”

    “好吧,我就去看看他们还要搞什么鬼。”

    伊诺不甘地看了看这群俘虏,只能暂时放了众人一条生路。

    夜晚,宋军大帐中灯火阑珊,细语幽微,四处浮动着令人不安的因素。

    今日,消失已久的叶元帅乘胜回营,他带着往常的

    鬼王面具,在胡青和秋水秋华的搀扶下回营,并下令各营将士安分守己不得窥探,只宣了军医进去,自此便再没有出来。

    夜里的宁静硬生生被一阵脚步声打破。一直呆在后方城内的太子急匆匆率领一众侍卫前来,身边跟着大宦官王新。王新作为泾原路走马承受身负监军之职,早已被太子收买为心腹将军中实情一一禀告他。

    早前听闻叶昭失踪,太子早就按捺不住内心激动想要亲临前线,只是害怕阵前有危险再三犹豫。如今大军已夺下关口,又听说主帅受伤,太子立马有了像样的借口,不顾边塞守将阻挠深夜赶来“探望”主帅。

    太子甫一走进叶昭大营,营中众人回头齐齐与他行礼。太子目不转睛盯着塌上躺着的叶昭,越走越近,直到他不顾众人阻挠一把扯下叶昭脸上覆盖的一条汗巾,“叶昭”才瑟瑟发抖地起身跪下认罪。

    “小人该死,是奉胡军师之名假作主帅,望殿下息怒。”

    “岂有此理,这是什么欺上瞒下的闹剧?你们说!叶昭人在哪?”

    帐中异常沉默却暗流汹涌。有副元帅宗业,叶昭亲兵秋水秋华,竟然还有让太子极为意料不到之人,柳惜音。

    “回禀太子殿下,叶将军为了迷惑敌军以身犯险,亲率军队偷袭烧了西夏粮仓,又命令我等接应打退铁鹞子骑兵。只不过撤退过程中接应不济,使得叶将军身陷敌围...”

    “叶将军一心为公,怎的这样不幸,怕是凶多吉少啊...”

    太子假惺惺连声感叹,却只是在偷偷窥试柳惜音反应,他见柳惜音眼露哀戚,却镇定自若,丝毫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心慌意乱。

    “主帅不在,那宗副帅未得监军许可就遣使入西夏大营又是为何?莫不是想与敌军有所勾结?”

    “卑职不敢!此乃权宜之计,如叶夫人所言,西夏人并不知昨夜偷袭者何人,叶将军乃是我宋军主帅,如陷于敌营恐会动摇我军士气。卑职不得已命人假扮主帅。胡军师已作为使臣探访西夏大营,好让敌军相信叶将军已经回营。”

    副元帅宗业抱拳硬着头皮作答。他也有十年沙场历练,却因为朝廷曾忌惮他父亲战功赫赫褫夺了军权,因此他极怕卷入朝堂之争。虽

    然本心憨直,却总是小心翼翼周旋于各方势力之中,不争功不揽事,绝不惹祸上身。

    “胡军师亲自出使西夏,恐怕不只是去欺骗夏戎吧?宗副帅,此等军机大事你居然敢擅作主张?”

    “不敢,胡军师主动前去也是为了探访虚实,万请太子殿□□恤军情。”

    宗业额头开始沁汗,自从叶昭消失,他代理主帅一职便只能低调行事,迟迟不动兵就是怕出师不利,害自己背上败仗的责任。胡青向来不听他调遣,说要探访西夏就不通抱他直接出使了,现到如今可难为他在太子面前背锅,他本就心有不满。

    “我大宋使臣在外可是代表天家尊严,没有圣上许可怎容随便派出使臣?为了不延误军情,恐怕我不得不助力宗副帅,共商军事了。”

    “殿下所言极是,卑职但听殿下敦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