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狄幽记得自己在宫中侍读的那六年,因为母妃早逝,还是皇子的殿下虽然不苟言笑,但却对他语气和善,甚少动怒,在宫闱深墙中只是静静读书,从不关心书阁外的风声雨声。

    是什么时候成为太子手下的一把暗刃的?他入禁军营的第二年听闻圣上册封太子,心中还想着寻个时机独自向太子道贺。没过半年,太子的一道急召将他召进宫中,竟然是因他遭人下毒命悬一线,他躺在东宫冰冷的榻上,眼神却再也不复往日澄澈。

    “狄幽,这宫中无处不是想害我之人,此次一见,下次我就不知道身首何处了...”

    “不会的!谁敢谋害殿下,我定叫他以命相偿!!”

    太子终教御医拼尽全力救了回来,而他也在一个雨夜,化身黑衣修罗,将下毒之人暗杀在御花园池水中,混着血色的雨水溅进眼中,很容易就将他眼中的世界染得一片鲜红。

    从那以后,在太子这个沉重之位的背后,总是有他染血的双手在扫除障碍。他无所谓冤魂的哀怨,只害怕高位上的太子一旦跌落,他就再不能护得他周全。

    狄幽一直跪着,而营帐内的太子久未出声。在不远处观望到一切的柳惜音幽幽一笑,眼里沉淀着灵敏的心思,回头对秋水秋华仔细又吩咐一遍。

    “你们给我记着,一定要派我们的人保护哈尔敦的安危。再让石总管禀报副元帅,西夏刺客意图谋杀太子殿下,此地极为危险,定要护送太子撤走,不能久留。”

    “明白了,夫人,你放心!”

    秋水秋华这声夫人齐刷刷喊得心服口服,之前她们看柳惜音温柔顺从还以为只是个寻常闺秀女子。如今她们却流露出了对胡青都不曾有过的钦佩之意。

    “好,那我就什么都不知道,回去躺着了。”

    柳惜音稍稍放下心来,刚刚一番大吵大闹掺和着喝过的一些水酒,浓浓疲倦席卷而来,她不得不先回营去好好休息了。

    比起宋营中的鸡飞狗跳,西夏军营中的唇枪舌剑也不得宁静。

    本来摇摆不定的西夏王在谋士支持下,最终同意了胡青换俘之条件。而胡青为了表示

    对宋军偷袭粮仓之赔罪,还特地送上十车粮食,并说定换俘后停战二日。

    西夏军中自然有不少伊诺这样的反对者,十分清楚西夏大军的优势乃是速战速决。可除了换俘也提不出更好的应战之策,渐渐就没了反对的硬气。

    一向偏爱叶昭的银川自然想不到这么多。她虽然缺乏智谋,但自从看见了伊诺虐待杀死宋军俘虏,就对伊诺一直怒目相向,并极其防备地躲着伊诺。换俘协议敲定后更是喜不自胜,跑去俘虏营告知叶昭。

    从营里出来,冷不防撞上了一脸冷峻的伊诺。银川面色一震,刚刚还不经意流露的少女笑容立刻收敛为警惕与不安。

    “哥,你来做什么?父皇已经说了,不让你再插手管俘虏,你可别想再杀任何人。”

    “我的好妹妹,这还不多亏了你给父皇告状求情吗?我看你是敌友不分,竟然帮着他们说话做事,你真是嵬名氏的孬种。”

    “伊诺!你要是在战场上杀了叶昭,我不会说半个字,但我就是看不惯你这么拿俘虏出气,不过是在发泄私怨!难不成你杀了这些人就可以让宋军立刻败北?”

    银川蛮横的性子终于被伊诺给刺激出来,毫不退让怼了伊诺回去。没想到伊诺却怪异一笑,居然十分满意这样的银川,有了草原儿女的硬气。

    “行吧,反正现在父皇听你的。不过银川,且不说叶昭是大夏仇敌,他还是结了婚有家室的人了,就是我真把他掳回来给你也没用,你说说向着他还能图他什么?”

    “谁...对他好了??他又不在此地,就算,有一日可以相见,不能...,做朋友也可以啊...”

    银川有些心虚的掩饰,又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窘迫。偷会叶昭的事情她都是一个人默默藏在心里,其实老早也在纠结叶昭的婚事,想说服自己别再喜欢叶昭,奈何少女情怀哪里抑制得住。

    “那怎么行?!你可是整个大夏最尊贵的公主,要就得到这个世间最好的,要就让别人也得不到。我要是你,定会让叶昭只是自己的,决不能喜欢其他任何一个女人!”

    伊诺狠心起来的样子连银川看了都有三分害怕,她退了一步想要离开。

    “哥,你说什么啊,我怎样看他是我的事

    ,你不要干涉好不好?”

    “银川,我是为了你好,叶昭倒也算是个汉子。”伊诺忽然流露出一丝柔情,他紧拽住银川想要逃离的手,不等她跑开,就从行囊里拿出一样药丸瓶子,塞进银川手里。

    “英雄难过美人关,我相信叶昭一定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没有竞争他的机会,这不公平。”

    “这是什么,毒药吗?哥,我没想到你竟然这样心胸狭窄容,我不会要的!”

    银川奋然挣扎了一下,但伊诺狠厉地控制住了她,随即慢慢靠近,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又带些调和的意味与莫名笑容。

    “哥哥我还能不为你好?我告诉你,这是多少女子求而不得的神物,只要你有机会见到叶昭,与他分别服下,我保证他再不能肖想别的女子。”

    “骗人!这世界上哪有这等东西?”

    “银川,父皇是何等见异思迁之人,但现在却对那个没移氏言听计从,你以为真是一个美人就能挑唆得了一向英明的父皇吗?这可是我帮你从她那里千辛万苦求回来的东西,既然让你吃怎么会是毒药呢?”

    银川鬼使神差的看了一眼瓶子,没再强硬拒绝。伊诺虽然对外凶狠野蛮,但是平时对她这个妹妹还是照顾有加,有什么好东西也会紧着她,不像哈尔敦有了太子位和未婚妻都懒得过问她。

    “可叶昭不在这儿,我...先收着玩玩。”

    银川故意强调了一句,犹犹豫豫收下了瓶子,看也不看便揣回了袖子里。然后对伊诺冷淡说了声谢谢,便飞快跑走了,生怕伊诺再看出些什么。

    而伊诺一笑,收起了追着银川的目光,心里头飞快思索着些什么。

    他十分肯定叶昭就在俘虏之中,但这个傻丫头也不知吃了什么机灵药,让自己千等万守也发现不了叶昭。既然如此,也唯有攻心之计了。

    拦着叶昭回去已是不可能了,更何况他现在也明白了父皇的真正用意,如今士气低落,只有拖延宋军以待真正的战机。

    宋军军营里,太子发了飙,一会儿说西夏竟然敢暗杀他,为了报复西夏,战俘就应该都杀掉,一会儿又说暗杀是假的,是有内奸恶意安排,让石总管抓到西夏刺客以正视听。

    石总管自然什么也抓不到

    ,本来就是柳惜音暗示他排的一出戏,他的将士久守边关会说几句党项语根本不算什么。只能应了护卫不周的小罪,请求亲自看守押送哈尔敦,然后又继续奏请副元帅让太子离开。

    太子憋着一肚子气哪肯离开,拖着宗业试图染指军政大权。奈何胡青一回来就将西夏军营虚实和叶昭尚且安全告知宗业,稳住了这颗墙头草,于是宗业终于硬气一回亲自监管换俘一事。

    两方换俘那日,怕出意外,胡青和秋水秋华都亲自上阵。柳惜音也想见到多日受苦的叶昭,被秋水秋华好说歹说给拦下了,柳惜音再怎么聪明,上战场还是会害得她们提心吊胆,到时候又要顾着叶昭又要护着这小姑奶奶,她们定是会想死。

    柳惜音只好在叶昭营中等着,假装守着将军。她这几日在军中行走,听够了各种各样的流言。有说叶将军借着养病竟然在军中亲近女人,在营帐中日日不出;也有说叶将军是不是已经战死,宗业与胡军师联合欺骗着全军将士。更有甚者,说是叶昭被俘叛变,不然何至于几日来什么消息都没有。

    柳惜音默然忍受着,管不住这么多张嘴,以及无数陌生却恶意揣测着的眼神,看着她这个不属于军营的女子,进出只属于大帅的营帐。

    这几个夜晚,营帐虽然宽敞,但营外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长夜漫漫,没有叶昭相伴,她都握紧了叶昭的那把蛟龙剑才得以睡下,有时候四周安静得让她能听见剑身传来的幽幽低鸣声,仿佛有夜行之人持着刀剑接近,危机四伏,让她抱着剑惊出一声冷汗。

    这样的情况并没有随着叶昭快要回来而转好,反而是柳惜音的头疼愈发严重。好几次她梦见叶昭夜里回营,一身窟窿鲜血,奄奄一息,在外面呼唤着她,惊得她光着脚抱着剑就冲了出去,像个疯子般围着营帐一圈圈寻找那个她魂牵梦萦的身影,却只看见昏黄的火把下执勤士兵一张惊呆的脸。

    “我是不是疯了,阿昭。”

    惜音喃喃自语,映着月色抚摸那曾经嗜血无数的蛟龙剑,柔夷握住了剑把,似乎感受到叶昭握住这把剑时的英勇卓绝。可不久后,她浑身的寒气就侵熄了这些热烈的想象,徒留冰冷

    的床榻与头疼欲裂的反复折磨。

    若是阿昭回不来,若是她,先走一步。

    惜音怔怔将剑刃抵上柔软脖颈,气息逐渐紊乱,想着一刀划过,无痛无忧,再也不受这世间孤苦与情字折磨。却在动手的前一秒,闭眼仿佛听得叶昭一声断喝,双手一软,再握不住这沉重剑身,锵锵落地,而她被身痛与心痛折磨得喘不过气来。

    生是叶昭的人,死是叶昭的鬼,这也是她自己说得。

    哪有先叶昭一步而走的道理?就是叶昭真有个长短,也该杀了那些暗算叶昭之人不是?柳惜音,你怎么如此软弱!

    她寝食难安,心神不宁,终于,盼来了这一日。想到叶昭就快回来了,她几次三番想出去守着营门口,又怕遭人笑话赶紧退了回来,额头掌心皆是沁出的焦急细汗,全身的重量都系在心口沉甸甸牵挂上。

    不远处忽然传来几声战马嘶鸣,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但就是惊动了柳惜音。她小心掀开营帐的帘,迎着落日余晖尽力张望着,在一众骑马衣衫褴褛的身影中,忽然看见了一个模糊但是坚定的身影。

    她不敢确定,忘了遮面,便傻傻走出营帐一步步靠近。隔着百余米,营中士兵早被命令过照常守岗不得有任何举动。于是空气便安静得只有马蹄声与衣甲声簌簌的交叠着靠近。

    柳惜音看啊看啊,终于,滤过一个个蒙面的陌生人,对上了那双她心心相印的双眼,本是琥珀色的眸子镀着落日如火般的红,却怎样都掩藏不住她,备受折磨后战欲更盛的一身肃杀之气。

    然而这一身杀气就在叶昭发现柳惜音的那一刻,消遁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