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都轻叹一声:“原来如此。”

    南柯子继续说道:“‘四六之争’尘埃落定,正一宗还是名义上的正道魁首,清微宗与正一宗分庭抗礼,而太平宗和静禅宗则是封山闭寺,由此,局势便已经变了。”

    李玄都问道:“怎么说?”

    南柯子道:“静禅宗打定主意要恪守中立,太平宗则是摇摆不定,而清微宗,怕是与邪道各宗有所往来。”

    李玄都默默点头。

    南柯子对于李玄都的态度有些惊讶:“李先生早就知道?”

    李玄都长叹道:“我毕竟是从那里出来的,就算被排挤得厉害,但还是有些耳目的,所以有所猜测,只是一直不敢肯定罢了。”

    南柯子轻声感慨道:“清微宗,多大的基业,三十六位堂主,七十二位岛主,足足一百零八人,修为最低的也有先天境。在这些岛主和堂主麾下,又有多少人手,练剑的,杀人的,赚钱的,耕田的,造船的,经商的,航海的,再加上他们的妻儿老小,何止十万人,清微宗跺跺脚,齐州就要震三震,这其中是多大的权势?”

    李玄都道:“这份基业,不在那位李宗主的手中,而是在老宗主的手中,所以其他都是虚妄。”

    南柯子道:“老宗主隐居蓬莱,不问世事久矣。”

    李玄都陷入沉默之中。

    南柯子的意思很明白,他知道的只有这些,或者说,他知道且能说的,只有这些。

    李玄都双目已盲,心却不瞎,剩下的还是要听陆雁冰如何说。

    李玄都转而说道:“说了这么多的闲话,也该谈一谈正事了,请问道长,我委托你炼制的那颗‘五炁真丹’,如何了?”

    南柯子抚须微笑道:“不负李先生所托。”

    李玄都问道:“不知丹在何处?”

    南柯子道:“丹药已经炼制完毕,只是还不到出炉时间,如今仍旧在药王殿的丹炉之中,大概需三日的温养功夫,因为丹炉乃是引地火炼丹,又要一日的时间等待丹炉降温冷却,所以李先生还要再等上四日的时间。”

    李玄都笑了笑:“四年都等了,也不差这四天。”

    南柯子点头笑道:“李先生所言极是,正好让老道帮李先生调理一下眼睛,须知炼丹之人多半精通医理,我们东华宗之所以能在江湖上安身立命,除了这炼丹的本事,治病救人的本事也是不差。”

    李玄都忽然想起了死于非命的宋老哥,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百病能医,甚至跌境也能以丹药挽回,那么‘鬼咒’能否医治?”

    南柯子一怔,随即摇头道:“不能。”

    李玄都又问:“相传‘太阴十三剑’能使人化作剑奴,能医否?”

    南柯子仍是摇头道:“不能。”

    然后他望向李玄都:“难道李先生中了‘鬼咒’?或是练了那‘太阴十三剑’?”

    李玄都摇了摇头,不曾正面答复,转而说道:“眼睛的事情,就有劳道长了。”

    第六十八章 目盲心明

    一夜的工夫,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当第二日陆雁冰再见到李玄都的时候,李玄都不再流淌血泪,而且在双眼上多了一层黑布。

    李玄都手中拄着一根南柯子送给他的竹杖,正漫步于五阳殿前的广场上。

    陆雁冰来到李玄都的不远处,轻声道:“师兄。”

    李玄都停下脚步,没有转身:“我现在越来越佩服玉清宁了,丢了双眼,不生怨憎之心,还能奏得‘九天玄音’,我这才一天,便有些不耐烦了。”

    陆雁冰云淡风轻道:“人家有‘心眼’,未必不能视物。”

    陆雁冰稍稍顿了一下,微讽道:“一个熬得住四年寂寥失意的人,一个甘于在那片小园子里亲自耕田读书的人,怎么会耐不住这区区一天的目盲?”

    李玄都继续手持竹杖缓行,微笑道:“师妹,还是你了解我。”

    陆雁冰心中生出一股说不清是厌憎还是畏惧的情绪,似乎当初那个眼中有山河的四师兄又回来——哪怕他现在什么也看不见。

    李玄都继续说道:“你刚才也说了,我曾经在那个单独划出来的小园子里耕田、读书,那四年的时间,我做了很多事情,修心、自省、念故人、思虑日后。”

    陆雁冰道:“江湖只求快意。”

    李玄都转过头来,以蒙着黑布的双眼“望”向陆雁冰,道:“可天下不是江湖。”

    “老爷子,大天师,地师徐无鬼,圣君澹台云,他们也是江湖人吗?”李玄都问道:“他们也是只求快意吗?”

    陆雁冰无言以对。

    李玄都摇头叹道:“老三就是这么教你的?”

    陆雁冰脸色顿时阴沉几分,道:“四师兄和三师兄的仇怨,莫要牵扯到我这个老五身上,我一个孤弱女子,承受不起。”

    李玄都摇头道:“家里的事情,你不要参与进来,二师兄也不会参与进来,我会先解决小六子的事情,最后只剩下我和老三。”

    陆雁冰低垂下眼帘,黯然无言。

    老爷子,小六子,这样的称呼,已经多久没有听过了?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小的时候,还能有几分真心,可长大之后,见得多了,懂得多了,心思便也复杂了。他们六人,都是自小长在宗门,所以对于他们来说,宗门就是家,他们更喜欢将师门宗门称呼为家里,六个人便如俗世人家的兄弟姐妹一般,从老大排到小六子,师父便是老爷子。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除了大师兄司徒玄策以外的五人之间生出了各种心思,面上和气,面子底下心思各异,再到后来,与撕破面皮也差不多了,简直视若仇雠一般,在这件事情上,没有一个人是对的,也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包括李玄都和老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