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都没有再多说什么,正所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都是些糟心事,说多了也是无奈而已。

    距离丹成还有四天的时间,在这四天的时间之中,李玄都也不愿意闲着,他打算将体内的伤势好好“梳理”一番,最起码做到“逆天劫”是“逆天劫”,“太阴十三剑”是“太阴十三剑”,两者不要再纠缠在一起。

    李玄都问道:“我听南柯子道长提起过,师妹这段时日都在山上练剑,不知在山上何处?”

    陆雁冰道:“请师兄随我来。”

    说罢,陆雁冰在头前引路,李玄都跟随其后,两人来到一处位于丹霞峰后山的天然洞窟,李玄都虽然目盲不可视物,但是他可以通过不断弹指而逸散气机,然后通过气机触及各处之后的涟漪用来判别大概形貌。

    在这座洞窟内,有石桌、石凳、石床,想来是有古人曾经在此地修道。

    陆雁冰道:“我在洞内凿了一个凹槽,在里面镶嵌了一颗夜明珠,可供照明,只是我不习惯这等地方,所以还是住在厢房。”

    李玄都以手中的竹杖不断触碰四周,笑道:“若是师妹不住,那我便住了,正好我这几年都已经习惯了。”

    陆雁冰说了一个“好”字,然后便转身离去。

    当第二日陆雁冰过来的时候,发现李玄都正在以手中竹杖在洞外的地面上书写剑诀,字由意生,地上行书显得狰狞诡异,如一只只从阴间爬出来的恶鬼,十分骇人。

    陆雁冰蹲在一边观摩,越看越发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是什么剑道口诀?似乎不是本门之学,而且这也不像师兄的笔迹,若非亲眼看到是由师兄亲笔写出,我决然不信。”

    李玄都道:“这是阴阳宗‘太阴十三剑’的其中一剑,师妹要不要一起参详一下?”

    陆雁冰的表情一僵,摇头道:“我可没有师兄这般心大。”

    陆雁冰犹豫了一下,说道:“而且我也奉劝师兄一句,这等魔道之剑,还是不练为好。”

    李玄都点头道:“有劳师妹关心,我心中自有计较。”

    然后李玄都继续以竹杖在地上书写“太阴十三剑”的剑意。

    陆雁冰盯着李玄都许久,突然从自己的须弥宝物中取出自己的佩剑“紫螭”,灌注气机,瞬间绷直剑身,然后直直刺向李玄都,剑尖距离眉心不足一寸。

    李玄都好似一无所觉,只是说道:“墙头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中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

    陆雁冰狐疑道:“师兄这是在说我?”

    李玄都老实点头道:“是。”

    陆雁冰勃然大怒:“老四,你是不是想死?”

    李玄都微笑道:“我记得你只比我小一岁,在宗里执掌过慎刑司,又在青鸾卫都督府里做了右都督,师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莽撞的陆女侠了。”

    陆雁冰深深地望着李玄都:“四师兄,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李玄都说道:“恢复境界修为,然后回去见一见老爷子,说些他未必爱听的话语。”

    陆雁冰缓缓收回手中的“紫螭”,说道:“以前老爷子最喜欢你,你也最清楚他老人家的脾气,你应该知道后果的。”

    “我不知道。”李玄都用手中竹杖将地上的剑诀毁去,平静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第六十九章 六位先生

    陆雁冰低头看着被李玄都毁去的剑诀,良久没有说话。

    家业大了,人就多。人多了,心思也多。于是就有了山头一说。尤其是老爷子在这个世上停留时日无多的情形下,谁来接替老爷子执掌大权,这便是一个不得不摆在明面上的问题,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风光不意味着以后还能风光,现在落魄也不意味着以后还是落魄,风光的想要继续风光下去,落魄的想要咸鱼翻身,所以都要提前选边站队,就像一场豪赌,也就是读书人口中的从龙、扶龙。只是站对了位置还好,如果站错了位置,那就不是风光不再那么简单了,反而还有被清算之忧。

    当然,就算是站对了位置也不是万事无忧了,还要考虑老爷子怎么想,都去了小的那边,必然会威胁到老的,自古以来,太子被废,有几个不是因为太子势大而引起皇帝忌惮?

    这是一个谁也不能违背的规律,哪怕是老宗主,也不可能永远执掌宗门,长生之人也要飞升离世,对于留在人间的人来说,飞升和死了,一个往上,一个往下,终究都是走了,有何区别?如此必然会有新的宗主产生,那么就必然会有人提前把赌注押在新任宗主的身上。

    正因为如此,老宗主也做不到永远完全掌控宗内局势,只能是以帝王心术平衡各方,扶持弱势一方,打压强势一方,更要防备双方联手,要使得两方都不得不依赖老宗主,这样老宗主才能把控大局。若是以铁血手段冷酷镇压,那是最下乘的手段,不但让别人看了笑话,也是损了自家的元气,所以只能制衡。

    故而如今家里的局势,很是复杂。

    六位弟子,除了大师兄司徒玄策早逝,陆雁冰自认早早出局,其余四人都有机会继承道统,其中二师兄年纪最长、修为最高,本应是不二人选,不过他的根基最深,甚至就连几位师弟都是被他一手教导出来,对老爷子的威胁最大,再加上许多陈年旧事,所以他也早早出局。剩下的三人中,当年李太一年幼,纵然资质高绝,也不可能被宗内上下拥立为少主,所以少主之争就在老三和老四之间展开。

    这场争斗,李玄都本是占据了优势,可惜帝京之变,李玄都大败亏输,将所有的优势拱手让出,同样退出了这场争斗。

    不过这不意味着老三也就能彻底坐稳了这个少主位置,在老四李玄都退出这场争斗之后,小六子李太一已经悄无声息地成长起来。

    在宗内之人的眼里,六先生跟三先生不一样,资质根骨极佳,比起四先生还要高出半筹,更有老宗主的风范,只要不中途夭折,注定能继承老宗主的全部衣钵,成为又一位大剑仙。

    宗门因为一位大剑仙而行,那么自然希望还有第二位大剑仙。而且行走江湖,在江湖上立威,最重要的还是武力高低,所以在李太一异军突起之后,这个“六先生党”也不在少数,而且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当初的“四先生党”,这也是李太一极为敌视李玄都的原因,若是李玄都东山再起了,那些曾经的拥趸们,是支持旧主,还是支持新主?

    更让李太一不安的是,所谓的“四先生党”与曾经支持张海石的“二先生党”是一脉相承,而“二先生党”又吸收了相当一部分“大先生党”,势力不可谓不大,甚至让老宗主不得不亲自出手扶持三先生来制衡。张海石退出之后,因为张海石与李玄都关系极佳的缘故,所以曾经的“二先生党”改为支持李玄都,如果李太一与李玄都彻底撕破面皮,那么可以想象,在张海石的影响下,支持李玄都的人一定会占了绝大多数。

    李玄都身为局内人,对于这些一清二楚,所以他对李太一的寻衅很是理解,李太一想要破局的最好办法,那就是彻底将李玄都踩在脚底。

    他用手中竹杖在地上画了六道竖线,轻声说道:“以小六子的脾气,以他的眼高于顶,以他的恃才傲物,来寻我的晦气几乎是必然之事,只是我有些不太确定,是他因为自己的脾气,误打误撞之下,刚好摸索到了这个破局之法,还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陆雁冰的神情一凝。

    李玄都用竹杖在第六条竖线上轻轻一点:“若是他误打误撞还好,在武力没有高到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之前,高出一个境界或是半个境界,并没有什么用,而小六子想要走到纵横无敌的地步,最快也要二十年往上,短时间内不足为虑。若是在他背后有高人指点,那可就不太善了。”

    陆雁冰轻声道:“我倒是不知师兄竟然还有这般心思。”

    李玄都平淡道:“我从没跟老三动过手,无论是比拼境界修为还是比剑,甚至明面上撕破面皮都没有,可宗内宗外都知道我们两个不和,势同水火,你说我们是怎么斗的?”

    陆雁冰忍不住自嘲一笑。

    李玄都问道:“师妹何故发笑?”

    陆雁冰平静道:“我笑我自己,竟然在‘天乐桃源’的时候妄图胜过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