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诸多事情都议定之后,李玄都开口道:“好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如果你们还有其他事情想要见我,只要催动手中符箓,我便可收到讯息。”

    五人各自点了点头,身形渐渐淡去。

    待到所有人的离去之后,李玄都将七宝宫的大门关上,也从七宝台上消失不见。

    李玄都的眼前先是一暗,然后又是破碎画面重组的景象,接着明亮起来,他还在天水阁的书房之中,一缕清晨的阳光斜斜照射进来,秦素就在他的不远处。

    不等李玄都开口,秦素已经是道:“进入‘小紫府’之前,我特意看了下滴漏,进入‘小紫府’之后,我在心中默数,刚刚我将两者做了下对比,虽然略有出入,但相差不大,应是我计数略有偏差,由此可以断定,‘小紫府’中的时间与现世时间是一样的。”

    李玄都点了点头,道:“有了这样物事,我们的太平客栈就可以放开手来发展人手,再有一年半载,就可以着手布置重返帝京之事了。”

    秦素道:“剩余的银钱,我已经派人分别存在太平钱庄和另外几大票号的户头上,随时可以取用。”

    李玄都柔和了语气:“倒是辛苦你了。”

    秦素笑道:“既然是我们的客栈,都是为了自己,何谈辛苦?”

    李玄都摇了摇头:“不一样,你本是闲散隐士,逍遥于山水之中,若非遇到了我,也不会被卷入万丈红尘。”

    秦素轻声道:“有道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身在高位,却一味寄情山水,与那些整日坐而论道却不实干的士大夫又有什么区别?从这一点上来说,是紫府把我拉回了正途才是。就算不谈这些天下大义,只说自家事,爹爹只有我一个女儿,生我养我,又给我锦衣玉食和尊荣体面,于情于理,我都该为家中做些事情,为父分忧,以解其劳。”

    李玄都道:“看来这就是近朱者赤了。”

    秦素笑道;“哪有你这种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

    李玄都道:“因为没人夸我,只好自夸了。”

    秦素与李玄都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也逐渐摸清了李玄都的套路,若是去接他的话头,多半又要被他在口舌上占一番便宜,所以故意不去接他的话,转而说道:“如今你做了太平宗的宗主,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李玄都叹了口气,道:“在青龙殿中你也看到了,就连我师父和师兄都赞同了此事,正邪大战已经是在所难免,太平宗自然是要调动人手,提前准备。”

    秦素难掩忧色:“可北邙山三十二峰乃是阴阳宗和皂阁宗所在,两宗在此经营多年,就算集合了正道之力,又有辽东五宗从旁策应,想要攻入其中,也绝非易事。”

    李玄都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难易与否,是未做决断之前斟酌权衡时才会考虑的事情,既然已经做了决断,现在该考虑的就只有如何攻进去这一条。”

    秦素又问道:“太平宗中,你打算让谁去?”

    李玄都犹豫了一下,说道:“如果加上我,那么如今的太平宗就是四位天人境大宗师,我打算派出两位天人境界大宗师响应此事,我初任宗主,威望未立,定要身先士卒才行,所以是一定要去的,至于另外一人,我打算让沈元重与我同去。”

    秦素一惊:“你难道是想要借着此事将他除去?”

    李玄都失笑道:“我虽然与沈元重不合,但还不至于用这等阴诡手段来对付他。”

    秦素道:“你没有这样的想法,难保他不会这样以为,你觉得他会去吗?”

    “你说的不无道理,若是沈元重认为我是想要故意害他,难保不会生出其他心思。”李玄都道:“我会与他开诚布公谈上一次,毕竟除了我们二人之外,剩下的人要么只有归真境,要么就是闲云野鹤,若他有更好的人选,我也可以听从大长老的意见,毕竟我已经说了,这太平宗并非我的一言堂。”

    秦素伸手虚点了下李玄都的额头,笑道:“可真有你的,你这样拿话堵他,除非他舍了这张老脸不要,否则无论如何都要随你同去了。”

    李玄都伸手虚握,道:“在这个时候,后院不能起火。沈元重是个变数,只要他不在太平宗中,底下那些反对我的人群龙无首,有陆夫人和沈元舟等人坐镇,太平宗就出不了乱子。我若能代表太平宗在此战之中大放光彩,这宗主立威之事,也就成了。”

    第一百零一章 大变将起

    西北多戈壁草原,在这茫茫草原和戈壁滩上,有众多前往西域的商队,由此也衍生了靠着打劫商队为生的贼人,戈壁草原不比丘陵山林,一马平川,没有藏身之处,若是仅凭双脚,远远就能看到,人家也就跑了,所以能在戈壁草原驰骋的贼人都配备精良马匹,如同骑兵,又得了个马贼的称呼。

    西北马贼虽然比不得曾经横行一时的东海海盗,但也不容小觑,其中颇多高手,还有许多在中原江湖混不下去的江湖人士也落脚在此地,可谓鱼龙混杂。当年宁忆和李玄都之所以能名动江湖,就是因为两人各自做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李玄都是一人一剑挑了河朔群雄,宁忆则是在西北戈壁大开杀戒,不分青红皂白,也没什么原因,见面即死。

    李玄都的陈年往事且不去说,当年宁忆此举自然引来了马贼的大举反扑,二十八路马贼在草原深处的碧海之畔举行集会,推举了一位盟主,然后将众多马贼中的好手集合起来,要一起围杀宁忆,结果被宁忆以一己之力将这些马贼高手屠戮大半,剩余之人四散而逃。

    宁忆又行遍西北草原戈壁,兴之所起便杀人,杀得腥风血雨,小股马贼直接全灭,大股马贼则是元气大伤,逃向金帐汗国境内的草原,甚至有段时间,马贼绝迹,让过路的商人以为是有神明庇佑。宁忆喜好在月夜追杀马贼,曾经有一位游历边塞的儒生有幸目睹此景,赞道:“月光影里,纷纷红雨喷人腥。杀气丛中,颗颗人头滚地落。”

    “血刀”之名由此而来。

    再后来,宁忆的神智渐渐恢复,不再随意杀人,马贼们也彻底向宁忆臣服,奉宁忆为主,每月都向宁忆进贡,直到宁忆受邀成为牝女宗的大客卿。

    如今宁忆离开牝女宗,又受李玄都之命前往西京见张鸾山,接下来自是顺路返回西北戈壁,将当年那些归顺于他的马贼重新收拢起来。

    此时宁忆就站在一段荒草丛生的残破城墙上,在这段城墙下,聚集了大批面相凶狠的汉子,人人佩刀,甚至还有人配备了弓箭,就挂在身旁的马背上,显然易见,这群人无一善类,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只是这些人在望向城头上那个满身书卷气的男子时,眼底深处又有遮掩不住的畏惧,对于他们来说,这个瞧着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才是真正的人间太岁神。

    宁忆似是在思考什么,凝立不动。过了片刻,他缓缓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仍旧身在戈壁之中,而非那座华美如天上宫阙的七宝宫。

    他低头看了眼掌中握着的符箓,符箓通体金白之色,绘着一座城池,位在西方。然后就见这道符箓一点点地消融,迅速变淡,直至不见,似乎融合进了血肉之中。

    宁忆将目光转向脚下的一众马贼。

    所有马贼全部低下头去,无一人敢于直视这位戈壁马贼共主,更不敢与其目光有任何接触。

    宁忆缓缓开口道:“去凉州。”

    大批马贼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浩浩荡荡地向西北方向行去。

    宁忆纵身一跃,从城头上飞起,然后落在一匹空着的黑马之上,被众多马贼簇拥着,如众星捧月。

    在宁忆身旁还有一名中年男子,不像是马贼,倒是像衙门中的书办师爷,头戴方巾,蓄有长须,他是这群马贼中唯一有资格知道客栈存在的人,也是宁忆发展的第一个“伙计”。

    这位马贼军师轻声问道:“大当家,可是有什么变故了?”

    宁忆淡然道:“这是掌柜的命令。”

    这位马贼军师一惊,他早就知有一位掌柜的存在,不过他实在想象不出,能让凶名赫赫的“血刀”甘心为之所用的掌柜到底是何许人也,自是将这位藏于幕后的掌柜视为神仙一般的人物,不敢有半点轻视。

    他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问。

    宁忆轻轻叹了口气,看了眼身后的秦州方向,还是解释道:“北邙大变将起,离得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