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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潇州,桃源县。

    在这县城中有一座桃花楼。这座桃花楼虽然名为楼,但实际上在主楼周围又有许多独立跨院,整体占地颇为广大。大院八座,小院数十,曲径通幽。方圆三百里,这都是首屈一指的行院。

    这里曾经是牝女宗在玄女宗眼皮子底下隐秘设立的一处据点,经营多年,不过如今已经变了主人。

    新主人叫做石无月。不过石无月并不亲自出面管理此地,而是将其交给韩月打理。

    其实石无月并不怎么喜欢此地,只是当做一个暂时落脚栖身的地方。因为这个地方的脂粉味道实在太浓了。这里的“味道”当然不是说鼻子嗅到的气味或者舌头尝到的味道,而是一种感觉,就像一座百战之军的兵营,不管如何清洗打扫,只要人还在,就抹不掉那股浸到骨子里的肃杀味道。

    虽然石无月与宋政有过一段纠葛,但她本质上还是从玄女宗出来的女子,对于贞洁看得极重,这辈子也就只有宋政一个男人而已,自然天然反感这等风月烟花之地。

    在桃花楼深处的一座独栋小院中,有一座极尽华美之能事的楼阁,在桃花楼的下人看来,简直是人间仙境一般,不过这里不对外人开放,因为这儿是冷夫人当初在此地时的居处,如今也一并归了石无月。

    这栋小楼的二楼是一个被整体打通的巨大房间,以地衣铺地,地衣之上又铺了许多锦绣绸缎,这些本该被穿在身上的好料子,此时竟落得任人踩踏的境地。最深处用描金仕女屏风和翡翠珠帘隔开一个内间,其中摆放了一张贵妃榻,此时赤着双脚的石无月就斜依在贵妃榻上,以手撑额,似在假寐。

    过了片刻,石无月缓缓睁开双眼,似是有些茫然,眨了眨眼后,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尽显美好曲线。

    她低头看了眼掌中的玄色符箓,符箓上同样绘有一座城池,位在北方,然后符箓逐渐虚化,最终“下沉”入她的掌心之中,消失不见。

    石无月眸中眼波流动,嘴角一点点上翘,竟是不顾自己脚踝上的伤口,直接站起身来,双脚踩在绸缎之上,脚步轻盈。

    “清微宗加上太平宗等于清平宗,没有人比我更懂取名字。”

    “日后成立了清平宗,我就是五位城主之一,有资格列席祖师殿中,受众弟子跪拜。虽说我当年在玄女宗就有如此地位,但清平宗岂是玄女宗可比的?”

    “正道之中,能做清平宗对手的,只有正一宗和清微宗而已,其他宗门,皆仆从而已。”石无月模仿着宋政当年的口气,伸出一只手掌,五指合拢:“区区江湖,尽在手中。”

    石无月今天的心情不错,难得想起了宋政却没有情绪失控,轻哼着当年她还是一位玄女宗仙子时学的小调,伸手提起裙摆,露出雪白脚踝上的刺目伤口,体态轻盈如翩翩蝴蝶,跳起了注定无人观赏的古舞“云门”。

    一舞毕,石无月对四周空气行了一礼,脸上笑意却又渐渐消失了,轻哼道:“宋政,宋政,你哪有那么容易就死了,一定藏在某个犄角旮旯里,你千万不要被我找到了,否则我一定要把你抽筋剥皮,问一问你,为何负我!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些其他的债要讨。”

    想到这儿,石无月抬高了嗓音对外面道:“青儿。”

    不多时后,鹿青登上二楼,问道:“师父,您有什么吩咐?”

    石无月道:“传我的命令,收拢人手,准备动身前往双庆府。”

    第一百零二章 沈无幸

    升座大典之后的次日,诸位来宾陆续下山,李玄都自是一一相送。

    张海石走在了最后,与李玄都对饮到深夜,然后不顾李玄都的挽留,沐着夜色,披着月光,御剑出海,自海上返回清微宗。

    第三日,李玄都开始按部就班地接手太平宗。

    太平山广阔,太平七老平日里并不全是居住在太平宫中,就如李玄都的天水阁,与太平宫遥遥相望,看似近在咫尺,若是不会飞腾之法,而是行走山路,下山之后再上山,路途着实不近。沈元重居住在距离太平宫不远的玉简峰上,虽并不甚险峻陡峭,但林木繁茂,四季常青,洞泉遍布,云雾环绕,是个秀丽之地。

    在玉简峰上有一阁一观,观是道观,供奉太上道祖,位于半山腰的位置,阁是沈元重的居处,则在山巅。想要登山,须得经过道观,若是未经邀请之人,自然会被阻于半山腰处。

    今日,有一男一女两人登山,行至道观门前,立时就有两名道人上前行礼询问。

    太平宗因为继承了太平道的道统,所以宗内仍旧有部分弟子保持了出家为道的习俗,只是并不强制,也有大批俗家弟子。这种俗家弟子与正一道的在家居士又不同,正一道的弟子可以不取法号,不着道袍,但本质上还是道士,可太平宗的俗家弟子却是与道士没有半点关系了,所以太平宗并不归于道门四宗,而是被归类到非佛非道的四宗之中。

    男子道:“我是李玄都,特来拜访大长老。”

    两名道人立时一怔,升座大典时,两人自然是跟随众人拜见过宗主,只是那时候宗主身在高台之上,再加上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抬头直视宗主,所以对于宗主的相貌只是惊鸿一瞥,没有太深印象。

    此时听眼前之人自称宗主,忽然发觉其相貌的确与记忆中的宗主渐渐重合,再看这人身上的衣着,正是宗主服色,于是赶忙行礼道:“见过宗主。”

    来人正是李玄都,他一抬手,示意两人不必多礼,问道:“大长老在吗?”

    两人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他们既然守在这里,自然是沈元重的人,可宗主问话,又不能不答。

    李玄都看两人神色,心中明了,道:“罢了,你们上去通报,我就在这里等。”

    两人如蒙大赦,又是冲李玄都行了一礼,较之上次行礼却是多了几分真心诚意,然后转身向道观疾趋而去。

    不多时后,有一名看上去二十多岁的男子从道观中走出,未穿道袍,而是穿了一身时兴的雪梅飞蝶白色箭袖,腰间束着挂长穗的丝绦,以金冠束发的同时,还在额头上勒了一道玄色抹额,正中镶嵌一颗鸽子蛋大小的明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再观其面容,面如涂粉,唇若施脂,一双桃花眼眸,道不尽的风情,一段风韵,皆在眉梢。

    “代宗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那人未到李玄都面前,已经连连是拱手:“在下沈无幸,见过宗主……不知这位姑娘是?”

    此人见到与李玄都同来的女子之后,眼前顿时为之一亮,他也算见过世面之人,说是阅女无数也不为过,女子的皮囊再好也就那么回事,关键要与气态搭配。有些女子相貌并不算出众,但是阅历极广,地位尊崇,气态雍容,便是加分。有些女子相貌出彩,可未经雕琢,畏畏缩缩,怯怯懦懦,便是减分。眼前这名女子,姿容虽美,但还在其次,关键在于气态不俗,柔中带刚,矜持中又带有几分身在高位才能养出的凛然威严,让他大为心动,眼神中的惊艳便再也遮掩不住。

    女子开口道:“我姓秦。”

    沈无幸恍然道:“原来是秦大小姐,沈某听闻秦大小姐在代宗主的升座大典上将万象学宫大祭酒驳得哑口无言,万分佩服,可惜那日沈某因为其他事情未能前去观礼,与秦大小姐失之交臂,大为扼腕,不曾想今日能在此地得见秦大小姐,实在是三生之幸。”

    秦素淡淡道:“沈师兄名讳中有个‘无’字,想来是与沈大先生同辈了?”

    “不错,沈大先生正是在下堂兄。”沈无幸道:“家父正是太平宗的大长老。”

    李玄都笑了笑:“正好,我要拜访大长老,就请沈师兄代为通传一声。”

    “岂敢岂敢。代宗主亲临,哪有通传的道理,请代宗主、秦姑娘一起随我上山就是。”沈无忧笑容更盛。

    李玄都说了个“好”字。

    沈无幸于是带着两人往玉简峰山巅行去,山间路径以长条青石铺就而成,两边栽种竹林,清风徐来,竹叶摇曳作响,实是修身养性的清静居处。沈无幸一路指点风景,各种典故、诗词文章随口道来,尽显儒雅风度,又不忘与秦素搭话,请教些音律上的问题。秦素并不拒人千里之外,应对得体,滴水不漏。

    李玄都只是冷眼旁观,他是老江湖了,上至王孙显贵,下至布衣百姓,什么人没见过,哪里看不出沈无幸这点小心思,却不说破,由着秦素对付。这也是两人之间的信任默契,有女子纠缠李玄都时,秦素从不出面说话,由着李玄都处置,此时反过来了,李玄都也不会贸然插手,完全信任秦素。

    李玄都只有在秦素面前时才会举止言语轻佻,秦素也只在亲近之人面前才会羞怯腼腆,在外人面前时,秦大小姐可不是什么柔弱女子,既能言语争锋,也能拔刀杀人,若是小觑了她,韩邀月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