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众多佛像手印,李玄都对于“大宝瓶印”颇有触类旁通之感,对于佛家弟子而言,这些佛像便是一部上佳的功法秘籍,难怪静禅宗当年能与正一宗相提并论,底蕴深厚,有其独到之处。

    悟真立于李玄都身旁,见李玄都似是观佛有感,口中诵道:“无垢清净光,慧日破诸暗,能伏灾风火,普明照世间。”

    慧玄师太随之诵道:“悲体戒雷震,慈意妙大云,澍甘露法雨,灭除烦恼焰。”

    真言宗法定大师则道:“心不住于身,身亦不住心,而能作佛事,自在未曾有,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李玄都修炼“坐忘禅功”多年,对于佛家经典也略有涉猎,此时听得三位佛门高僧所言,若有所思道:“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悟真双掌合十:“善哉善哉,李宗主乃是有大慧根之人。”

    就在此时,太微真人忽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形,无摇精,乃可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神守形,形乃长生。”

    三玄真人也道:“慎内闭外,多知为败。遂于大明之上,至彼至阳之原也;入于杳冥之门,至彼至阴之原也。天地有官,阴阳有藏,慎守身,物将自壮。守其一,以处其和。虽修身千二百岁,形未尝衰。”

    最后是年纪最长的万寿真人道:“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

    虽然佛道合流,但也有佛道之争。三位道家真人见三位佛门高人借着静禅宗石刻点拨李玄都,显示佛家之能,自是不愿被比了下去,于是心有灵犀地先后开口,诵道家的丹道口诀。

    张静修看了李玄都一眼,道:“此乃南华道君所传的丹道内篇真解,与邪道的十卷天书类似,道门四宗各得其一,紫府能得三位真人传授部分残篇,善莫大焉。”

    李玄都先是一怔,继而一喜,立时记下。李玄都今日可谓是收获颇丰,先是观看石刻有感,得三位佛门高手点拨,后又得三位道门真人指点,对于他所学的“大宝瓶印”和“太上丹经”大有裨益。

    李玄都所学的五门玄功,原本是以“坐忘禅功”最为精深,堪称安身立命之本,其次便是修炼多年的“玄微真术”,这段时日他将“玄微真术”与“太平青领经”相互参详,已是颇有裨益,能与“坐忘禅功”相提并论。可惜其他三门玄功只是初窥门径,并不精深,此番便给了他将“大宝瓶印”和“太上丹经”修炼至前二者程度的契机,待他再补上最后一门“玄阴真经”,五行圆满,便有望天人无量境了。

    李玄都对太微真人、三玄真人、万寿真人、悟真大师、法定大师、慧玄师太作揖一礼,道:“多谢各位前辈指路。”

    六人虽然未必能胜过李玄都,但圣人有言:“三人行必有我师。”此番传道李玄都,便是有恩于李玄都,自是坦然受了李玄都这一礼,各自微笑不语。

    张静修道:“紫府若能在而立之年感悟天人造化,那么长生有望,日后这正道盟主之位,说不得还要紫府来坐。”

    李玄都立时诚惶诚恐道:“大天师实在过誉,晚辈愧不敢当。”

    张静修微笑不语。

    虽然正一宗领袖正道多年,但也不是每代大天师都能成为正道盟主,毕竟江湖代有才人出,若是遇到那等不世出的人物,大天师也会让贤。如今看正一宗内部,固然人才济济,却少了一个扛鼎大材,本有一个颜飞卿,一则不是张氏之人,二则如今又受了重伤,在这种情形下,实难有人与李玄都争锋,与其让正道盟主落到清微宗李太一之辈的手中,倒不如由李玄都来做,毕竟大天师对于李玄都也算有知遇之恩。

    其他宗主神色各异,却又无人出声。毕竟一众人的年纪都已经不小,唯独李玄都最为年轻,人生不过百年,这江湖最终还是年轻人的江湖。再看各自弟子,却是难有与李玄都相提并论之人了。

    想到这儿,这些宗主都不禁暗自叹息。也有人心中暗道:“若论收徒弟的本事,大剑仙可谓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人,六位弟子,个个拔尖,且不说当年的司徒大先生和海石先生,便是后来的李玄都和李太一,也都是极为厉害的后起才俊,幸而司徒大先生早亡,李玄都也离开了清微宗,海石先生和李太一又是桀骜不驯,不服管束,若是他们师徒七人齐心合力,这日后的江湖便真是清微宗的天下了。”不过再转念一想,这也是情理之中,自古人杰,哪个肯屈居人下?大剑仙的这六位弟子个个都是人杰,自然不肯居于人下,可清微宗的宗主大位只有一个,迟早要祸起萧墙。

    过了片刻,张静修又道:“诸位,且降下身形。”

    说罢,他当先向下落去,其余十一人也随之向下飘落。刚好落在静禅宗的山门之前。

    然后就听张静修开口道:“正一宗张静修,会同正道一众朋友,前来拜访静禅宗。敬请赐予接见。”

    张静修的嗓音不高,却声闻数十里。但寺中寂无声息,竟无半点回音。

    第一百二十八章 静禅寺

    见此情状,所有人都不免心往下一沉,若是静禅宗摆明了要闭门谢客,那么正道十一宗也绝不能善罢甘休,那便是最坏的结果,在讨伐北邙山之前,要先来一场同室操戈,既是自损实力,也是平白让邪道中人看了笑话。

    李玄都知道这次登门拜访,虽然不欲再动干戈,但结果如何,殊难逆料,倘若静禅宗僧人竟想要动武,他们一十二人却也不得不起而应战,虽然他们人数不多,可个个都是高手,又有张静修这位长生地仙坐镇,谁胜谁负可难说得很。

    便在此时,从山上走下一名年轻知客僧人,站在山门之前,双手合十行礼,道:“本寺方丈和诸长老闭关静修,静禅宗也已闭寺多时,恕不见客,诸位客人请回吧。”

    众人一听,尽皆变色。左雨寒道:“大天师身为正道盟主,亲自登门拜山,你们静禅宗身为正道十二宗一员,居然不见,未免太过倨傲,不仅不将大天师放在眼中,也不将其他十一宗放在眼中!”

    那知客僧低首垂眉,轻声说道:“还望诸位客人恕罪。”

    萧时雨性子刚直,直接说道:“就算方丈和诸位长老正在闭关,难道我们连山门也进不得?我们这些人好歹是一宗之主或是一宗长老,大天师更是正道盟主,乃是前辈,如何不请大天师入寺?将客人拒之门外,这便是静禅宗的待客礼数?别说是大天师,便是对待寻常客人,也不该如此礼貌不周。”

    那年轻僧人又是合十一礼:“各位远道来此,本当礼接,只是诸位长老尽在坐关,各位下次再来罢!”说罢,竟是也不顾众人是如何反应,便要转身离去。

    萧时雨冷哼一声,身形一闪而逝,已然挡在那年轻僧人的面前,道:“好你个小和尚,连个交代都没有便要将我们晾在这里,真是让我开了眼界。”

    那年轻僧人猛地抬起头来,一掌拍向萧时雨。

    萧时雨微微一怔,随即也一掌拍出。

    两掌相对,萧时雨修炼的是正宗“玄女六经”,一股冷气立时顺着年轻僧人的手掌一直传到心口位置,衣衫上更是凝结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白霜。

    那年轻僧人的身子一晃,如石头一般直接倒地,与青石台阶相撞,还发出清脆声响,竟是被彻底冻成了一个冰坨子。

    左雨寒皱起眉头:“萧宗主,你怎么把他打死了?”

    萧时雨语气冷淡道:“此人明知我身份,却敢对我出手,想来是有什么依仗,我自当郑重以待,免得阴沟里翻船,哪曾想此人竟是如此不自量力,会以卵击石。”

    左雨寒还要说话,就听一直默不作声的张静修说道:“二位且住,此事颇为蹊跷,此时不是争执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

    司徒玄略问道:“不知大天师以为如何?”

    张静修道:“贫道还是那句话,山不就我,我去就山。静禅宗是一定要去的,诸位随同贫道一同登山,去静禅寺内一探究竟,如何?”

    众人自是没有异议,也不御风而行,沿着台阶徒步向山上行去。不多时后便来到静禅寺的寺门前,若论雄伟,静禅寺的寺门几乎可以比拟一座城门,与“佛城”相得益彰。此时两扇足有十丈之高的寺门紧紧闭合,半点不见有大开中门迎接贵客的意思。

    张静修看了一眼,道:“静禅宗并未开启山门大阵,我们推门而入便是。”

    开门之事自是不能让大天师亲自动手,司徒玄略与慧玄师太并非宗主,便一起向前来到两扇高大石门之前,两人俱是天人境大宗师,默运气机,一起发力推动石门,何止十虎之力,便是三十虎之力也有了,只是出乎意料之外,两座巨大石门竟是毫无动静,不论两人如何发力,如何催动气机,甚至是手背青筋暴起,全身骨骼响起如黄豆爆裂的声响,石门便如同时一面山壁,连一分之微也没移动。

    这便是静禅宗当初修建山门所在的用意所在,直接以巨石作为寺门,巨石足有数十万斤之重,炸不开,推不开,只得通过阵法或者机关方能移开,虽然挡不住可以御风而行的天人境大宗师,归真境宗师也可以直接攀沿而上,但是其他寻常武夫,甚至大军就只能被堵在门外,这也是静禅宗历经三武灭佛之后总结出的经验。

    见此情景,悟真诵了一声佛号:“贫僧来助两位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