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换成无道宗,澹台云就没有这个顾忌,直接动手诛杀大批无道宗高层,因为在底层弟子心目中,圣君就是神明一般,错的自然不是圣君。而地师习惯藏于幕后,对于无道宗的渗透只局限于长老、堂主、四王、尊者等高层,对于中层弟子和底层弟子反而不以为意,所以澹台云杀了那些被地师拉拢的高层之后,就大局已定。这便是根基牢固。

    这也是地师的局限所在,他自小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自己是人上人,也见惯了人上人,认为天下大势就是几个顶尖人物之间的对弈争斗,其他万千生灵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罢了。而澹台云则不然,她与宋政起于微末之间,是从底层一步步走上来的,所以她更看重载舟之水,而不是舟上之人。从西京之变来看,却是澹台云更胜一筹。

    李玄都想要壮大太平宗,必先从底层和中层着手,然后由下及上,这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李玄都现在还没想到百年之后,只是借着传功讲经,让广大中层弟子和底层弟子认可他这位宗主,让他真正成为太平宗之人,而不是一个挂着代宗主名头的过江强龙。

    转眼间已经是明月高悬、繁星满天,太平宗中亮起灯火,宛若天上仙宫,而广场四周也升起祈天灯,所谓祈天灯,以竹篾扎成方架,糊上纸,底盘上放置燃烧着的松脂,灯就靠热气飞上天空,不过太平宗祈天灯并不一味向高处飞行,而是围绕太平宫和广场盘旋,就好似是一群放大了数倍的萤火虫,与繁星月明相映,意趣盎然,又气象万千,都说为官三代方知穿衣吃饭,太平宗的底蕴由此可见一斑。

    李玄都又让陆夫人将客人请来。这些客人来自于静禅宗,当初地师徐无鬼用计偷袭静禅宗,使得静禅宗上下伤亡大半,只有少部分弟子逃出生天,来到太平宗求托庇护。当时张静修决定将帮助静禅宗复宗之事交由李玄都处置,只是李玄都后来忙于北邙山之战、辽东金帐之行,一直没有顾得上此事,这次刚刚返回太平宗,又有张静沉和沈元重的变故,直到此时,李玄都才算腾出手来见一见这些静禅宗的客人。

    虽然静禅宗已经不复往日,但毕竟还是宗门,不可以寻常待之,陆夫人亲自去请。因为静禅宗平日里被安顿在另外一峰的别院,看似近在咫尺,若无天人境大宗师的御风手段,哪怕有太平宗的吊篮,路途也着实不近。过了大半个时辰,一行僧人才在陆夫人的引领下来到太平宫前,此时李玄都的讲经已经接近尾声,见静禅宗众人前来,他顺势结束今日的讲经。众太平宗弟子只觉得意犹未尽,而今日收获之大,不亚于平白得了一场机缘造化,这就是大宗门的好处了,无论是何种境界,都不必担心不知前路在何方,因为各大宗门传承十分完整,从小成之法到大成之法,无一不有,足以让弟子从孩童修炼到垂垂老矣,从下三境修炼到上三境。不过这也不是全无代价,拜入宗门之后,就要任凭宗门驱使,此身不再为自己所有,性命也操于宗门之手。李玄都之所以一直感念李道虚的恩情,除了收养抚育之恩和教导授业之恩外,也是因为李道虚让他安然离开清微宗,换成旁人,重则丢掉性命,轻则废去修为。

    李玄都轻轻挥手,众太平宗弟子会意,向两旁散去,分开一线通道,李玄都带领秦素和另外几位长老主动迎上前去。

    李玄都抱拳道:“李某因诸多俗务缠身,冷落诸位贵客多时,还望诸位见谅。”

    静禅宗僧人为首的是一名老僧,双掌合十还礼道:“李宗主言重了,李宗主之事迹,我等亦有耳闻,先是北邙山与诸位同道大破皂阁宗,又北上金帐王庭,李宗主以天下正道为己念,敢为天下先,何来冷落一说。”

    秦素微微皱眉,昨日李玄都刚刚在太平宫中引用了了太上道祖三千言中的“不敢为天下先”,今日这老僧就称赞李玄都“敢为天下先”,是无心之言,还是意有所指?若是暗藏讥讽之意,只怕是用错了地方。

    秦大小姐并非不懂人情世故的天真女子,只是她不喜欢这些罢了,所以她才会喜欢寄情于山水之间,山清水秀是死物也不是死物,山水之间没有这些勾心斗角,可秦素也明白,她不能一辈子都埋头于山水之间,终归要回归到俗世之中,万丈红尘,夫妻扶持,她自然要为自家之人着想。

    李玄都一笑置之,问道:“还未请教大师‘上下’?”

    老僧低头道:“回李宗主,贫僧法号上方下缘。”

    李玄都道:“原来是方缘大师,不知方静方丈与方缘大师是?”

    “方静方丈乃是贫僧师兄。”方缘回答道。

    李玄都道:“虽然我与方静方丈未曾谋面,但细论起来,我与贵宗还是大有渊源,我的‘坐忘禅功’就是从静禅宗大和尚手中得来。”

    第一百五十三章 演武

    此言一出,老僧不由微微色变。此事在静禅宗的方字辈高僧中不算什么秘密,静禅宗不是没想过将其追回,只是摄于李道虚和张肃卿的威势,静禅宗迟迟不敢动手,再后来又遭遇帝京之变,静禅宗不得不封山闭寺,更无暇追究此事。

    不过对于静禅宗中人来说,此事像一根刺扎在心口上,对于李玄都的观感,自然不会太好。只是如今李玄都势大,不仅是太平宗的宗主,还是辽东秦家的乘龙快婿,又交好大天师张静修,而他们寄人篱下,自然不敢再提此事,却是没想到李玄都竟然主动提起了此事,不由大感意外。

    李玄都将目光越过方缘,望向他身后的僧人,这些僧人也如方缘一般,双手合十,不过气态各异,或悲苦,或庄严,或怒目,或淡然,或慈和,再观其修为,少则是先天境的修为,也不乏归真境的修为,而方缘更是天人境界的修为,看来这些人都是静禅宗的菁华,当时静禅宗被地师偷袭,静禅宗的主事人知道万难善了,于是便拼死将这些人送了出来,这些人所学功法各不相同,加起来之后已经将静禅宗的功法学完学全,不至于静禅宗传承有所缺漏,只要假以时日,晋升天人境也不是不可能之事,再收弟子,经过几代人的辛苦经营,静禅宗就能慢慢恢复元气。

    陆夫人来到李玄都身旁,轻声道:“静禅宗弟子共有百余人,此番前来的都是佼佼者。”

    李玄都收回视线,吩咐道:“为贵客设座。”

    陆夫人领命而去,不多时后有太平宗弟子从太平宫中搬来座椅,放在广场的边缘,太平宗弟子们也随之向四周退去,只剩下李玄都还站在广场正中。

    李玄都一挥手,示意众人请坐,然后说道:“我与静禅宗有旧,大天师又托付我帮助静禅宗复立宗门,恰逢今日我宗举行讲经演武,讲经已毕,继而演武,若是诸位不弃,也可一并与会观之。”

    方缘合十低头道:“多谢李宗主。”

    李玄都道:“既然是演武,我自当亲自上场,只是却还少了一位对手……”

    说话时,李玄都环视四周,道:“不知在场诸位,有谁愿意与我搭手一番?”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境界高的难免顾虑重重,不敢确定李玄都的真实用意,而境界低的倒是不在意胜负,可又觉得自己境界低微,怎敢与宗主讨教,不敢贸然上前。至于静禅宗众人,都是客人,更不好抢在太平宗的前面出头。

    李玄都摇头一笑,目光落在了无所事事的秦素身上,微微抬高了嗓音,“秦宗主家学渊源,又身负补天、忘情二宗绝学,不如就由秦宗主与我交手一番如何?”

    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秦素一惊,下意识道:“我?”

    李玄都肃容正色道:“正是,还望秦宗主不吝赐教。”

    秦素反应过来,狠狠瞪了李玄都一眼,面上却是一派严肃,道:“李宗主功参造化,不敢当‘赐教’二字,只盼李宗主手下留情为好。”

    秦素故意咬重了“手下留情”四字,李玄都知道秦大小姐这是警告自己呢,事后少不得要给李玄都记上一笔,不过李玄都半点不怕。男女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李家男人容易走两个极端,要么是半点不怕媳妇,如李道虚,要么是怕到骨子里,如李道师。李玄都骨子里还是更像李道虚,不大习惯伏低做小,所以两人相处,都是李玄都占据主动,而秦大小姐面带冷色,实则心肠柔软,性子柔和,真真做不来悍妇。这么久了,李玄都也不知被记了多少笔,反正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随她去吧。

    两人一番对话,让围观众人生出兴趣,都知道李玄都和秦素已经定亲,既然李玄都主动邀战秦素,那多半就是纯粹演武,甚至已经有人后悔刚才自己没有主动请求指点。更多人还是好奇两人要如何演武,总不会堂堂清平先生在外人面前上演一出“打老婆”,所以有人揣测,李宗主多半会故意输给秦宗主。

    秦素从自己的座椅上起身,慢慢走到李玄都的面前,同时也取出了自己的佩刀“欺方罔道”,问道:“不知是怎么个比法?”

    李玄都负手而立,“我比秦宗主境界略高,所以我不用兵器,同时将自身修为压制在秦宗主的同等境界,咱们点到为止。”

    秦素点了点头,将“欺方罔道”横于身前,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握住刀鞘,缓缓拔刀,嘴上还说道:“此刀名为‘欺方罔道’,长三尺二寸,重九斤九两九钱,请了。”

    不消说,这肯定是秦素从话本上学来的,李玄都只觉得好笑,脸上却不显露半分,否则秦大小姐便要着恼。

    其他观战之人听到“欺方罔道”四字,立时响起无数窃窃私语,谁不知道“欺方罔道”乃是“天刀”的佩刀,没想到今日得见,可一饱眼福。而且也没人觉得秦素此举好笑,尤其是众多年轻弟子,反而觉得江湖仙子就应如是,这才是他们向往中的高手过招应有的样子。反倒是宗主,虽然看着年轻,但总透着一股老气,与大天师、老剑神这些老神仙们差不多的气态。

    秦素拔刀之后,随手一丢刀鞘,划出一道玄妙弧线,直落在她的座椅跟前,不曾刺入地面,却立而不倒。

    下一刻,秦素单手持刀,身形前掠。

    今日的秦素穿了一身平日里不太喜欢的素白衣裙,如一道白虹,一刀卷起无数雪白刀气,层层叠叠,好似千层雪,又似一场冬日大雪骤然落下,随着秦素一起席卷而至。

    李玄都并不用兵器,入眼所及,皆是雪崩一般的雪白刀气。别人看不出来,可李玄都看得分明,秦素此时已经用上了“太平青领经”,将她多年苦修的“万花灵月功”转化为“天遁心法”,使其更契合“天问九式”。

    李玄都神情恬淡,双手负后,不闪不避,扑杀而至的刀气如洪水触礁,从他身旁两侧掠过,依稀可见李玄都身周笼罩了一尺气墙,皆是由剑气构成,流转不定,这是李玄都根据“极天烟罗”和“青墨三千甲”所创出的“南斗二十八剑诀”一式,主守。

    与此同时,秦素也随着刀气来到李玄都的面前,开门见山,朝着李玄都当头一劈,她知道自己绝无可能是李玄都的对手,所以也不担心李玄都会被伤到,出手毫不留情。这一式出自“天问九式”,后续暗藏多种变化,无论李玄都是挡还是夺,都逃不出去。

    可出乎秦素的意料之外,李玄都不闪不避,竟是直接伸手破开刀身上笼罩的刀气,直接握住了锋锐无比的“欺方罔道”,任凭秦素有何种后续变化,全都无用。

    平心而论,秦素并不缺少与人争斗交手的经验,可比起厮杀争斗贯穿了半生的李玄都,还是逊色许多。而且这还是秦素第一次与李玄都交手,过去两人都是并肩作战,秦素还体会不出李玄都的难缠和强大,这次直面李玄都,秦素终于明白唐秦、张静沉等人为何会败在李玄都的手上。

    李玄都徒手抓住“欺方罔道”之后,虽然他体魄强韧,但欺方罔道也不是寻常之刀,立时将李玄都的手掌切割出一道血痕,只是不等流血,便已经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