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谨一犹豫了一下,主动推门进入其中。

    然后刘谨一果然印证了他的猜测,屋里只有一个人,是个少年,看上去还未及冠,相貌俊朗,嘴角含笑。见刘谨一进来,没有托大,主动起身相迎,拱手行礼。

    刘谨一万万没想到大掌柜竟然派了一个少年人过来,他起先是有些不忿,差事本就不好做,再派这样的少年人来,难道不是耽误事吗?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既然小掌柜都有弟子,那么这个少年会不会是大掌柜的弟子?

    想到这里,刘谨一迅速收起了自己的轻视,郑重还了一礼,道:“人无忧,四方无事太平年。”

    少年接着说道:“天下定,八方来朝岁岁安。”

    这便是对上了暗语,刘谨一郑重道:“在下刘谨一。”

    少年道:“我姓裴,裴玉。”

    这少年的祖父正是前任通政使裴舟。大魏自从立朝以来,都是实行以文制武,从朝堂上的内阁阁员到地方上的督抚重臣,都是文官,朝堂上的各位都督要听从兵部调遣,地方上的总兵也要听从总督的调遣,所有文官自成体系,对于一介文官而言,最终愿望除了登阁拜相之外,也就是位列九卿了。

    所谓六部九卿,是指庙堂上的九位从一品或正二品文官,分别是吏部尚书、礼部尚书、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刑部尚书、工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以及通政使司通政使。只有位列九卿,才能算是真正的朝廷大员,才真有资格去影响朝政。

    虽说通政使位列九卿末尾,但好歹也是正二品大员,其中权势不言而喻,就是各州的封疆大吏布政使,进京之后也少不得要进献冰炭敬。

    因为帝党和后党相争的缘故,裴舟辞官归乡,归途中被青鸾卫追杀,结果被李玄都所救,裴玉由此与李玄都相识。李玄都因为未虑胜先虑败的缘故,很早就确认了三位接任之人,在太平宗方面,毫无疑问是沈长生,清平会是周淑宁,最后的太平客栈他则是选择了裴玉。虽然李玄都因为事务繁忙的缘故,没有能亲自去见裴玉,但他将这个任务交给了李非烟,从张非山跟随李非烟学剑的结果来看,李非烟教授弟子还是有一套的,所以李玄都很放心。

    到了如今,李玄都开始着手安排裴玉参与太平客栈的事务,从普通伙计做起,一则是让裴玉熟悉太平客栈的运行机制,二则是锻炼磨砺,三是让裴玉一步一步竖立自己的威信,日后李玄都把太平客栈交给他,他能镇得住客栈上下,让人心服口服。

    先前裴玉在李非烟的要求下,进了齐州社稷学宫求学,因为裴玉是裴舟的孙子,又是裴家嫡出,所以裴玉去社稷学宫求学合情合理,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学宫也没有任何为难,十分顺利。

    如今裴玉是以社稷学宫学生的身份来到中州,明面上的理由是来万象学宫游学,实则是奉了社稷学宫祭酒的命令,借着他曾被李玄都相救的契机想办法接近马上就要来到龙门府的李玄都,并设法跟随在李玄都的身边,伺机从李玄都身上探听关于道门的各种机密。而裴玉的根本目的则是以儒门弟子的身份为掩护,搞清楚儒门到底有什么阴谋,然后汇报给大掌柜李玄都,必要时候,李玄都也会让裴玉给儒门传递一些消息,以此来取信儒门。

    如此多的身份加在裴玉的身上,所以裴玉的身份十分重要,属于“掌柜”一派的天字号弟子。哪怕是在太平客栈中,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也不超过十人。

    裴玉在这一年中,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整个人迅速褪去青涩走向成熟,面对刘谨一,他非但没有丝毫拘谨,反而十分随和自然,“请坐,我托大称呼一声刘老哥,希望不要介意。”

    “不介意。”刘谨一倒是有些拘谨,他心中明白,这个少年多半就是日后的上司,甚至是客栈的主人,所以哪怕他境界更高,还是带了几分小心。

    裴玉坐在刘谨一的对面,开口道:“既然是副掌柜选定了刘老哥与我见面,想来刘老哥是副掌柜的心腹之人,那么我就直言了。”

    刘谨一想起副掌柜的身影,听到那“心腹”二字,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激动,不过脸上还是保持平静,说道:“请讲。”

    裴玉斟酌了一下言辞,“刘老哥来龙门府的差事应该是探查儒门动向,我说的可对?”

    刘谨一点了点头。

    裴玉道:“我的差事和刘老哥差不多,只不过要更深入一些,在有些事情上,我需要人手帮助,不过又不好让太多人知晓我的存在,所以最终客栈选择了刘老哥作为我的帮手。”

    刘谨一的脸色变得肃穆了,不过没有急于开口发问,而是静待下文。

    裴玉接着说道:“也就是说,很多时候,需要刘老哥代表我来出面调度客栈内部的兄弟们,刘老哥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客栈内部绝大多数人只知道刘老哥的存在,而不知道我的存在,刘老哥就是我身前的一扇屏风。不知我这样说,刘老哥能否明白?”

    刘谨一点了点头,沉声道:“明白,我该做什么?”

    裴玉道:“第一点,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与儒门的学宫书院搭上关系,有个和儒门相关的明面身份,这样我就能与你光明正大地联系了。”

    刘谨一立时想起了许天胜,“眼下正好有一个机会,不过需要时间。”

    第四章 两青

    太平山距离中州并不远,所以李玄都并未急于动身,此时还在太平山上。不过有一些太平宗弟子已经先一步动身前往龙门府,算是打一个前站。

    天水阁中,李玄都亲自为石无月斟满一杯茶,道:“云何去了帝京,最近要辛苦觞咏了。”

    石无月双手捧起茶杯,轻呷了一口,摇头道:“不辛苦,这都是分内之事。”

    疯病渐好的石无月逐渐恢复了往年的精明和干练,足以独当一面,此时便是由她代李如是主持客栈。

    李玄都坐在石无月的对面,问道:“最近客栈有什么消息?”

    石无月放下手中的茶杯,道:“最近客栈发展很快,‘跑堂’那边注重地字号伙计和玄字号伙计的发展,贵精不贵多。‘杂役’这边则是刚好反了过来,以量取胜,地字号伙计和玄字号伙计不多,黄字号伙计很多,这些黄字号伙计又往下发展了帮闲和线人,就像一张大网撒了下去,所以关于底层江湖的消息很多。”

    李玄都点了点头,表示认可,“各有所长。”

    石无月道:“白帝城之事前后,人公将军唐汉和地公将军唐秦先后身死,青阳教的白阳总坛覆灭,红阳总坛与青阳总坛火拼内讧,最终被青阳总坛吞并,如此一来,青阳教元气大伤,开始蛰伏,只是最近这段时间,民间又有了青阳教活动的迹象,那些蛰伏的信徒们又开始四下试探出击,继续宣扬他们的教义,拉人入伙。”

    李玄都皱眉沉思片刻,深深看了石无月一眼。

    石无月被他看得一愣,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我的脸上有东西吗?”

    李玄都问道:“觞咏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石无月皱眉道:“我知道什么?”

    李玄都叹了口气,“青阳教是以唐周为首,唐周又是以谁为首?唐周跟随过地师,也倒向过澹台云,可他最初的主人不是这两人,而是那个人。”

    石无月立时明白李玄都口中的“那个人”是谁,惊道:“宋政?!是宋政出面了。”

    李玄都思索着说道:“很有可能,对于唐周来说,宋政未必要亲自出面,只要宋政明确传达出自己的态度就够了,就算一个老主人的分量不够,再加上一个地师也是够了。你说会不会是宋政和地师留下一人在草原与澹台云对峙,然后另一人秘密返回中原?”

    石无月闻言也陷入到沉思之中,道:“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不过我猜不出是谁返回中原。”

    李玄都道:“不管是谁,都是一个大麻烦,我最怕他们与儒门合流,这样一来,事情就复杂了。所以此事要尽快去查,可以多派些可靠的人手,混入青阳教中。”

    石无月起身道:“我立刻就去安排。”

    李玄都又交代道:“还有,此事一定要注意隐秘,尽量不要暴露客栈的存在。”

    石无月应道:“我会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