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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青出自鹿家山庄,擅长刀法。

    说起鹿家山庄,早些年的时候,在潇州江湖也是有一号的,地位大概类似于芦州的岭秀山庄。只是除了二十二个宗门屹立不倒之外,其他门派、山庄、帮会更新迭代极快,能有百年历史就算长久,鹿家山庄也很难例外,在几年前被仇家从江湖中除名了,只剩下一个孤女鹿青流落江湖,被仇家追杀。她也想过去投奔玄女宗,只是她那仇家与玄女宗的某位长老有些亲谊,她又怕自己送上门去羊入虎口,于是这些年来一直流落江湖。

    最终她遇到了石无月,石无月顺手解决了她的几个仇家,又传了她一门功法,让她一下子跨过了先天境的门槛,于是鹿青便死心塌地追随石无月左右。石无月也觉得这小丫头心性不错,是个可造之材,考验一番之后,就收为自己的二弟子,同时也让鹿青在客栈中做了一名玄字号伙计。

    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炼之后,鹿青已经成为地字号伙计,在“杂役”一派中仅次于唯一的天字号伙计韩月。

    韩月出身于书香门第,但是家道中落,机缘巧合之下,她陆续拜入牝女宗和玄女宗,最终成为石无月的大弟子,比起江湖经验丰富的鹿青,韩月并不太擅长处理江湖上的事情,所以她一直帮助石无月处置人事、文书往来等案牍差事,而鹿青则是经常外出,亲自参与太平客栈的事务。

    正如刘谨一所料,此时的龙门府中不止他一个太平客栈之人,鹿青也在乔装改扮之后来到了龙门府。刘谨一是“跑堂”一派,独来独往,而鹿青是“杂役”一派,麾下人手不在少数。

    今天鹿青接到了一个任务,与“厨子”合作,处决一个叛徒,同时还要把与叛徒见面之人也一网打尽。

    具体处决叛徒的事情,交由“厨子”的人去做,“杂役”的人主要负责在外围警戒,击杀逃散的漏网之鱼,必要时候也会支援、补刀,或是接应撤离的“厨子”。

    龙门府作为曾经的都城,很大很大,不逊于帝京和西京,也不逊于金陵府。龙门府由曾经的宫城、皇城、郭城、含嘉仓城、和西苑组成。郭城以洛河为界,分南北两部分,洛河以南称洛南里坊区,洛河以北称洛北里坊区,为曾经的百官府第和百姓居住地。城内街道纵横,里坊毗邻。为方便管理,一亩之地称为一个里坊。里坊东西南北各广三百步,内有十字街,四面坊墙居中开门。坊内十字街,宽约三丈。各坊之间以街道相隔,每坊建有围墙,留有坊门,昼开夜关。整个龙门府,共一百二十六坊,其中洛北三十坊,洛南九十六坊。

    在这样的大城之中,几十个人比虫子还要渺小,哪怕这座城中高人无数,也管不过来,而且高人们根本无意去管这些小事,若是事事都要亲力亲为,那么多的手下,那么大的权势,都是干什么吃的。

    入夜,一场春雨不期而至,笼罩了龙门府,也笼罩着洛南九十六坊中的归仁坊。当年的归仁坊是宰相居处,诗魔也曾在此地居住。可如今物是人非,如今这儿成了百姓聚居之地。

    当年的坊市制度已经荒废,所以坊门并未关闭。一个人撑着油纸伞缓缓走进了归仁坊中,腰间佩刀,不过与中原的佩刀有些不大一样,带着西域的风格,有些像马刀,又有些像草原人的弯刀。

    他的目的地是一个破败小院,叛徒、与叛徒接头的人都在那里。

    来到门前三丈的时候,他仍是一手撑伞,脚步不停,另外一只手缓缓抽刀。

    前行,拔刀,两个动作毫不冲突,格外流畅。

    然后在雨幕夜色之中,闪过一道明亮的刀光,无数下落的雨滴被刀锋切割成四散溅射的水花,这些细小的水花在雨幕中连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水线,画出了刀锋的轨迹,然后腐朽的木门被劈成两半,而刀客去势不停,飞掠入院中。

    顷刻之间,院中响起了刀兵之声。

    雨水落在地面,渐汇成细流后流向街畔的沟渠,儒门中人是讲究体面的,故而龙门府的地下排水沟渠保存完好,每月都有人负责清理淤泥,所以街面上的积水很少。

    在小院不远处的小巷里,沉默地立着许多人,他们没有撑伞,而是戴着斗笠,披着蓑衣,不仅仅是可以遮风挡雨,还能隐蔽面容。小院里正在激斗,却没有人发现他们的存在,他们仿佛是一片沉默的阴影。

    为首的是个佩刀女子,正是鹿青。

    鹿青同样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微微仰头,任由雨滴落在自己的脸上。

    相比其他人,她对于客栈的机密知之更甚,比如说大掌柜很早就在龙门府安插客栈的人手,甚至“账房”就在龙门府中,所以她坚信道门三位长生地仙会选择在龙门府见面并非巧合。

    过了片刻,小院中有人逃了出来,不是“厨子”的人,也不是叛徒,那就是与叛徒接头的人,鹿青身后的伙计们立刻出手了,他们用了最省力的办法,用强弩偷袭,对于江湖中人来说,不到玄元境,都很难抵御强弩,所以这些逃散出来的人立刻倒了一地。

    鹿青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人抽出兵器走了出去,先是给尸体补刀,以防有人装死然后暴起偷袭,然后才拖着尸体回来,检查一番后,有人向鹿青禀报道:“是青鸾卫的人。”

    鹿青沉吟了一下,“又是青鸾卫。”

    就在这时,小院中的刀兵之声停了,然后有人走了出来,是“厨子”的刀客,他没有再撑伞,一手提刀,一手提着一个人头。

    鹿青迎上前去,接过人头,先是确认身份,交给身后之人,用包袱包裹,然后嗅到了刀客身上的血腥气,问道:“你受伤了?”

    刀客默默点头。

    鹿青吩咐道:“一队,进去收拾残局,二队,带这位兄弟去治伤。”

    在她身后的伙计立刻分成两拨,一拨向院子走去,一拨则是护着刀客离开此地。

    做完这些之后,鹿青独自离去,她要将关于青鸾卫的情报立刻传递上去。

    第五章 暗子

    如今儒道相争大势已成,青阳教、青鸾卫又时隐时现,此时李玄都坐镇太平山上,开始调用客栈的力量,除了调查青阳教和应付青鸾卫的渗透之外,客栈的主要任务就是对儒门进行渗透。道门是明面上的四分五裂,儒门虽然在表面上仍旧维持了统一,但内里也是派系众多,内斗内耗不止,否则不会迟迟未能对道门和议做出应对,这也给了“太平客栈”机会。

    李玄都的手中有两颗关键棋子,第一颗棋子就是他亲自布置安排的裴玉,所以裴玉是“掌柜”一派的天字号伙计,第二颗棋子是秦素亲自安排的,属于“东家”一派的天字号伙计,裴玉的身份是社稷学宫弟子,而此人却直接定居于万象学宫之中,同时还有万象学宫的祭酒身份作为掩护。相较于裴玉,这第二枚棋子更为重要,知道的人更少,而且除非必要时候,李玄都几乎不会派遣任何任务,换而言之,这是一颗暂时的闲子。

    万象学宫,名为“万象”,自有无所不包之意。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乐就是音律,所以万象学宫中也有许多教授音律的祭酒,这些教授音律的祭酒中不乏女子,当年位列帝京四大绝之一的苏怜蓉也位列其中。

    有女祭酒,自然也有女学生,不过不同于男子,男子中有寒门子弟,女子却都是达官显贵出身。道理很简单,寒门男子可以科举做官,反哺家族,便值得全家上下倾力资助,寒门女子不能做官,自然也绝了读书的念头。而士族女子日后嫁人,便是一家主母,要将偌大一座府邸、数百家生子、田庄佃户、买卖伙计、各种账目管理得清楚明白,非要识文断字不可,虽然大户人家可以请先生兴办学塾,但万象学宫名声在外,规矩又严,还是有许多人家选择将子女送入此地。说句功利之言,官场上都讲究一个同窗、同年,万象学宫中出了这么多朝廷大员,自家子女就算学不到什么微言大义,能早早积累些人脉关系,也是极好的,日后说起来,自己同窗做了封疆大吏、中枢阁臣,脸上也有光彩。

    万象学宫以十天干分为十院,苏怜蓉属于丁字院,今日正逢她授课,不小的琴舍中已经坐满了人,《礼记》有云:男女不杂坐,所以男子和女子和泾渭分明,左右分坐,中间空出一条可供两人行走的通道。苏怜蓉坐在正中上首位置,背后悬挂有一幅“高山流水遇知音”的画作,出自学宫内的丹青大家之手,身前一张古风矮案,上置瑶琴,琴旁又有香炉焚香,雾霭袅袅。因为琴舍内是木质地板,每日都有人打扫,所以大家都是脱鞋跪坐或盘膝而坐,这种低矮的小案比起桌子更为合适。

    自入冬以来,苏怜蓉就受了风寒,久病未愈,如今仍是裹着披风,面带病容,不过精神头还好,此时正在讲解成书于前朝的《律吕新书》,此书成书与理学圣人大有关系,所以在万象学宫中属于正统之作,是学习音律的必读之书,而且此书也有许多可取之处,首次提出了十八律的理论,用以解决古代十二律旋宫后的音程关系与黄钟宫调不尽相同的问题。

    与此同时,在琴舍外还站了一人,不是学生,而是祭酒。

    此人姓温,单名一个“礼”字,出身不俗,爷爷是学宫大祭酒温仁,父亲也在学宫中出任祭酒,弟子众多,德高望重。家学渊源,温礼同样是饱读诗书,颇有韬略,在学宫讲学议政的时候,常常能作惊人之语,引得满堂喝彩,在学宫之中名望颇高。

    温礼对于苏大家的爱慕之情在万象学宫中并非什么秘密,无论是祭酒们,还是学生们,都乐见其成。唯有一点,两人可以算是郎才女貌,却绝算不上门当户对。

    温家并非世家大族,对于门第要求并不像秦家、李家、钱家那么高,许多时候,只要是良家女子即可。可偏偏苏怜蓉如何也算不上良家女子,早年她在帝京城的时候,明面上的身份是女道士,实则是介于艺人和清倌人之间,后来又成了晋王的外宅,无论苏怜蓉本心愿意还是不愿意,在旁人眼中,她都不能算是良人了。温家当然不允许温礼娶苏怜蓉为妻,而且温礼这个年纪,也早已娶妻,所以苏怜蓉若要嫁给温礼,就只能做妾。这是苏怜蓉万不同意的,温礼也知道做妾实在是委屈了这位苏大家,所以从不曾强求,只是偶尔与友人喝酒时,也会感叹一句“恨不相逢未娶时”。

    苏怜蓉讲解完乐理之后,开始亲自抚琴,为学生们演示。琴舍外的温礼随之闭上了双眼,静静聆听。苏怜蓉每次授课,温礼只要有空,都要来琴舍外旁听,旁听的时间长短,取决于温礼的空闲时间有多长。

    最近温礼刚刚整理完一部拖延许久的诗稿,空闲时间很多,所以哪怕今日还下着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温礼仍旧是耐心十足地撑伞站在琴舍外,等到苏怜蓉一曲奏完,再等到授课完毕学子们离开琴舍,只剩下抱着瑶琴走在最后的苏怜蓉。

    温礼撑伞站在门口,对要出门的苏怜蓉温言道:“外面还下着雨,把琴给我吧。”

    苏怜蓉没有刻意拒人千里之外,而是笑问道:“温祭酒今天很闲吗?”

    “姑且算是吧。”温礼笑了笑,“在这学宫之中,说忙,有做不完的学问,说闲,时间却也充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