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温礼伸出了手。

    苏怜蓉稍作犹豫,还是把怀中的琴交给了温礼,然后撑开了自己的伞。

    两人一起离开琴舍,走在用碎块青石铺就的小径上,中间隔着大约一尺半的距离。春雨细细密密,落在油纸伞的伞面上,响起细密的“啪啦啪啦”声响,苏怜蓉忽然想起去年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有两个客人前来拜访,转眼间大半年已经过去了。

    就在此时,温礼忽然说道:“最近世道不太平,苏祭酒最好不要随便离开学宫,若是非要出去不可,记得知会我一声,我陪你出去就是。”

    苏怜蓉一怔,转头望向这个爱慕自己的友人,轻声问道:“怎么了?”

    温礼叹了口气,“你在学宫之中,与世无争,不知道江湖事。清平先生的和议成了,他以一己之力促成了江南、江北、辽东三家之和议,意在道门一统,而不知何等缘故,他提议把三家会面的地点选在龙门府,时间就定在今年的牡丹花会前后,三家都已经同意了。”

    苏怜蓉的脸上流露出震惊的神情。

    温礼看在眼中,并不觉得奇怪,因为他从父祖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同样是这般震惊。

    苏怜蓉叹了口气,“这么说来,今年的牡丹花会是看不成了。”

    “没办法,张静修、李道虚、秦清、李玄都,他们才是主角。”温礼也跟着叹了口气,“随着这些人来的,还有数不清的江湖人,这些江湖人不读书,也不知礼,就知道争勇斗狠,最近十余天来,城里已经死了好些人,学宫和官府现在是有心无力,管不过来,也不想管了,左右死的都是江湖人,杀人的也是江湖人,让他们自己斗去。所以这段时间,你就不要离开学宫了,免得被这些江湖纷争给波及。”

    苏怜蓉点了点头,面带忧色。

    温礼安慰她道:“你也不要太过忧心,大祭酒们已经在想办法了。”

    苏怜蓉好奇问道:“什么办法,总不能是大祭酒们出面把人赶走吧,就算能赶走那些江湖人,赶得走那四个在江湖上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吗?”

    温礼犹豫了一下,说道:“当然赶不走,关自从心学圣人离世之后,儒门上下就群龙无首,一盘散沙,对于道门的几位顶尖人物,一直都是无可奈何。以前还能从中分化制衡,如今只能他们铁了心要联起手来,那么正面冲突就非上策,所以几位大祭酒商量着要请几位足够分量的儒门前辈出山。”

    苏怜蓉只是“哦”了一声,没有深问下去。

    温礼见苏怜蓉不感兴趣的样子,原本的些许戒心已经是荡然无存,没话找话道:“你就不好奇是什么前辈?”

    苏怜蓉摇了摇头,“无非就是这个山人,那个居士,都是德高望重之辈,让他们出来居中调停罢了。”

    温礼笑道:“这你可就猜错了,我听说这几位儒门前辈都是心学圣人亲传弟子,虽然不曾开宗立派、著书立说,但都有通天彻地之能,厉害非常。”

    苏怜蓉脸上忧色更重,“还是要打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温礼道:“你放心,打不起来的,前辈们出面,社稷学宫、天心学宫和四大书院的人就不好继续作壁上观,到时候我们七家齐心协力,道门中人便不敢放肆,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苏怜蓉笑了笑,“但愿如此。”

    第六章 贤内助

    两人闲话之间,来到了苏怜蓉的居处。还是那座立于小湖之畔的二层小楼,二层是卧房,一层可以用来待客,在一楼临湖的那一面开有一扇窗,雨天临窗观湖,湖面上烟雨蒙蒙,万千涟漪,是极美的景色。

    苏怜蓉和温礼停在小楼外的院门处,温礼没有急着把怀中的琴还给苏怜蓉,而是等着苏怜蓉邀请他入内一叙,可让他失望的是,苏怜蓉根本没有半点想要邀请他进去做客的意思,两人僵持了片刻之后,温礼只好把琴还给了苏怜蓉。

    苏怜蓉接过琴,行了一礼,“有劳温祭酒了。”

    “你我之间就不必如此客气了。”温礼撑着伞,脸上的笑意略有些勉强,不过还是没有挪动脚步。

    苏怜蓉柔声问道:“温祭酒,还有其他事情吗?”

    温礼道:“没有其他事情,就是牡丹花会那一天,虽然不好离开学宫,但是学宫内还是有一场小型的花会,不知苏祭酒是否赏光?”

    苏怜蓉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好。”

    温礼这才由衷笑了,“那……我来接你。”

    苏怜蓉早年在帝京时,本就是与各色男子打交道,既然答应下来,自然也无小女孩的扭捏,道:“有劳温祭酒了。”

    温礼笑道:“那就说定了。”

    苏怜蓉看了眼怀中的瑶琴,道:“温祭酒,若是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想先把琴放下……”

    温礼后知后觉,赶忙说道:“怪我怪我,苏祭酒赶紧进屋吧,你身子不好,又累你在雨里站了这么久……”

    苏怜蓉微微一笑,“不妨事的,我先回去了。”

    温礼点了点头,望着苏怜蓉转身进了小楼之后,才撑着伞心满意足地离开,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苏怜蓉进了小楼之后,把伞放在玄关,再把瑶琴放在琴架上,然后上了二楼。

    二楼既是苏怜蓉的卧房,也兼具了书房的职能,她来到桌前,摊开笔墨,用簪花小楷写下一行文字,接着用裁纸刀将这一小段纸条裁下。然后她取下自己头上的一支银钗,轻轻旋转钗头,使得钗头与钗身分离,这支钗子竟然是中空的,她将卷好的纸条塞入钗子中,复将钗头旋转上去,回归原样。最后,她把钗子重新插回发髻,就在房中枯坐。

    待到雨势渐小,苏怜蓉才起身离开小楼,独自一人出了学宫。很多人都知道她久病未愈,所以她隔三岔五就要去药铺抓药。虽然温礼让苏怜蓉不要随便出去,有事找他就是,可苏怜蓉还是刻意与温礼保持了一定距离,落在其他人眼中,再正常不过,毕竟那位温二公子是有家室的人,既然苏怜蓉不愿意做妾,那么避嫌也是情理中事。

    苏怜蓉在去药铺之前,先去了一趟当铺,将头上的那支银钗当了十两银子,然后才去药铺花了二两银子抓药。说起万象学宫的祭酒,就像帝京的翰林们,清贵是清贵,也着实清苦,若是家境不好,还要举债过日子。苏怜蓉虽然当年有些积蓄,但在逃离帝京的时候,未能全部带出来,她又不愿意被人接济,所以这些年来时常要靠典当首饰过日子。温礼是眼看着她从珠翠首饰变成了金首饰,又变成了银首饰,心中怜惜,不止一次想要送些礼物给苏怜蓉,可全都被苏怜蓉婉拒,反倒让温礼越发敬重怜惜苏怜蓉,认为她是一位清高女子,当年帝京之事,不过是身不由己,对于苏怜蓉的过往,却是全然不以为意了。

    这支银钗是死当,又被当铺掌柜卖给了另外一位女客。

    然后这位客人带着银钗在龙门府中绕了一圈之后,来到了刘谨一曾经来过的客栈,将钗子交给了客栈的掌柜,并且说明这是东家的东西。掌柜不敢怠慢,立刻传书太平山。

    当秦素拿到那张纸条时,已经是酉时末了。李玄都还在和陆夫人议事,直到半个时辰后,李玄都才在天水阁中看到了这张纸条。

    李玄都看完那张纸条后,脸上的神情很是平静,似是早有预料,可语气又有些沉重,“终于来了。”

    秦素问道:“你知道这上面说的儒门前辈是谁?”

    李玄都道:“儒门七隐士,死了一个虎禅师,还有六个,分别是;青鹤居士、白鹿先生、紫燕山人、赤羊翁、金蟾叟、龙老人。虎禅师虽然死了,但那是大天师亲自出手,换成是我,是万万不能将其置于死地的,说不定还要被他所困。青鹤居士,我曾会过他,很厉害,也很棘手。剩下的五人,曾经策划过多次宫变,想来也都是只强不弱的人物,若是六人一起出面,再加上地师或者宋政,事情就复杂了,别看我们这边有三位长生地仙,也未必就能稳操胜券。”

    秦素的脸色也随之变得凝重起来。

    李玄都叹了口气,“此事一个不好,就会成为儒道决战之势,非我本愿,到底是我思虑不周,有些冒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