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高门大院,建造时都有固定的规制,只要熟悉了其中的规律,书房在何处,卧房在何处,都不难找,李玄都很快便找到了书房所在,此时还是灯火通明,映出其中的两个人影。

    李玄都径直来到窗边,以纸甲割开一道细细缝隙,向里面望去。

    此时屋内两人,一男一女。男子看上去大概有不惑之年,一身锦衣,蓄有长须,正坐在书案之后。在他对面坐着一个大概有而立之年的女子,两人面容颇为相似,应该不是夫妻,而是兄妹。那么这两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正是赫连家的家主赫连飞鹰和他的妹妹赫连飞花。

    李玄都来的时候,两人已经交谈许久,所以李玄都只能从中途听起。

    赫连飞花叹了气道:“大哥,我刚才说了许多,就只有一个意思,如今城内局势变化,我们还是要早做准备,大不了拼死一搏。”

    赫连飞鹰眉头紧皱,难掩疲惫之色,语气无奈道:“谁能想到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赫连飞花道:“我早就说过,与那些人合谋是与虎谋皮,中原人的势力,根本不是我们可以匹敌的。”

    赫连飞鹰轻声道:“小心隔墙有耳。”

    赫连飞花低声道:“大哥,这可是赫连家,不是其他地方。”

    赫连飞鹰摇头道:“对于这些过江强龙来说,一个小小的赫连家算得了什么?还是小心些为妙。”

    说到这个地步,赫连飞花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能赌气一般冷哼一声。

    赫连飞鹰缓缓说道:“根据前人的记载,当年发现的古楼兰还有半数埋藏在地下,已经荒废,所以当时建城的时候,只是在地上部分的基础上重建了楼兰城,地下部分仍旧深埋。这次闹出了这样的事情,皆是因为这座地下之城,那里面到底有什么,我们谁都不知道,也不要去深究,必要的时候,我们撤离楼兰城就是。”

    赫连飞花明显被赫连飞鹰的这番话给震惊到了,“撤离楼兰城?这可是我们祖辈打下的基业,难道不要了吗?”

    赫连飞鹰有些焦躁不安,“基业重要还是家族重要?东西和地盘都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还在,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人都没了,守着这些死物还有什么意义?迟早是为别人做嫁衣罢了。如今的楼兰城就像煮沸的水壶,我们赫连家就是水壶上的盖子,已经盖不住了,如果不想被顶翻在地,还是及早掀开盖子为好。”

    赫连飞花闻听此言,顿时沉默了。

    窗外的李玄都听到这番话,心中有了计较,看来赫连家的确与阴阳宗大有关系,而且对于阴阳宗的谋划并非一无所知,现在他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生出恐惧,甚至生出了抛弃家业离开楼兰城的念头。

    李玄都还想再听下去,却以发散开来的神念感知到有一个身影正向他飞掠而来。

    李玄都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转身望去。虽然他没有十分刻意地隐蔽身形,但能发现他的行踪,说明来人修为十分不俗。

    然后就见一个青年人出现在李玄都的面前,朗声说道:“贵客到访,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话音落下,书房内的赫连飞鹰和赫连飞花也被惊动,走出房来,却什么也没看到。因为此时的李玄都还是处于“视而不见”的状态之中,赫连飞鹰和赫连飞花看得见李玄都,却下意识地忽略了李玄都的存在。

    只是这个青年并不受影响,仍旧是死死盯着李玄都,说道:“阁下未免太小看西域了,竟然就这么大模大样地闯进门来,难道不知道我们府中也是有阵法的吗?”

    说话间,一阵肉眼可见的气机涟漪扩散开来,打破了李玄都的“视而不见”状态,使得他出现在赫连飞鹰和赫连飞花的视线之中。

    李玄都此时心中明了,的确是他大意了,没想到赫连府中还有如此精巧的阵法,应该是阴阳宗所设,大概是因为李玄都潜入速度太快的缘故,许多守卫还未来得及反应,李玄都就已经闯入了正院之中,偷听了赫连飞鹰和赫连飞花的部分谈话。

    不过就算被发现了行踪,李玄都也没什么好怕的,望向那个青年人,问道:“你就是赫连飞鸦?”

    青年有些惊讶,“你认得我?”

    李玄都并不回答,又道:“我听说你去了中原一趟之后就修为大进,不知是因何而修为大进?”

    赫连飞鸦脸色一沉,“与你何干?”

    李玄都道:“我猜你之所以能修为大进,与地师脱不开关系,地师能造就‘帝释天’、‘阿修罗’,也一定能把一个不能练武的废人变成良才美玉,而你又通过自己的身份为赫连家和阴阳宗牵线搭桥,我猜得可对?”

    什么“帝释天”、“阿修罗”,赫连飞鹰和赫连飞花听得似懂非懂,可赫连飞鸦却是听懂了,眯眼盯着李玄都,面沉似水,“你究竟知道多少?”

    李玄都继续说道:“我甚至怀疑,如今的赫连飞鸦还是不是原来的赫连飞鸦,会不会是一个披着赫连飞鸦皮囊的傀儡?”

    听到此处,赫连飞鸦终于色变,身形暴起,朝李玄都攻去。

    可他却是有些高估了自己,不管他是“阿修罗”,还是“大阿修罗”,只要未到“阿修罗王”或者“帝释天”的境界,就绝对不可能是李玄都的对手。

    李玄都任由赫连飞鸦的双掌拍在自己的身上,纹丝不动,然后轻轻伸出一只手,按在赫连飞鸦的肩膀上,往下一压,便让其单膝跪地,站不起身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艾伊娜

    艾家有胡人血统,严格来说,楼兰城的艾家只是一个旁支,与西域人通婚之后,形成了如今的艾家,而它的本家则远在西域的更西处,坐拥一国。如今艾家的主事人便是萧翰口中的“艾小姐”艾伊娜。

    艾伊娜生就一双碧眼,一头长发微微带鬈,这都是胡人的外貌,不过她的五官并非高鼻深目,而是更近似于西域人和中原人的相貌。

    艾伊娜有胡人的一半血统,其母亲无人可知,但其父亲却是极有权势,乃是极西之地的大贵族,名义上等同于中原的“国公”,实际上更像是早年中原封王就藩独掌军政大权的地方藩王,被西域人称之为“大公爵”。总之极西之地与中原大不相同,规矩古怪得很,什么我的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在中原人看来简直不可思议,难道藩王的臣民就不是皇帝的臣民了?完全不可理喻,要是这么说的话,中原已然是朝廷集权天下大一统的郡县制,而极西之地还是层层分封的封建制,还在各自为政,难怪是蛮夷之地。

    艾家的正堂与中原建筑的格局不大阴阳,穹顶呈弧状,悬挂着巨大的吊灯,窗户并非纸糊,而是极为奢侈地采用了彩色玻璃,月光透过窗户上用铅条镶嵌的小块玻璃,照在大理石的地面上,留下影影绰绰的光影。

    一身红裙的艾伊娜略显神情紧张,望着站在门槛处的两个身影。

    其中一人正是帮她伏击萧翰的供奉李世兴,背后十三把长剑好似孔雀开屏,乍一看去有些滑稽,可是艾伊娜深知这位大供奉的实力,不敢说横扫楼兰城,也是旱逢敌手。

    艾伊娜之所以能与李世兴相识相交,还要归功于她的那个父亲。

    极西之地的规矩与中原的规矩迥然不同。

    中原讲究一夫一妻多妾,正妻生的儿女是嫡出,妾室生的儿女是庶出。妾分“贵妾”和“贱妾”,“贵妾”即是明媒正娶的妾室,背后也有娘家,只是门不当户不对,做不了正妻,虽然地位不如正妻,但也不能随意处置,这便是妻妾斗法的由来,能与正妻斗法的妾室,都是“贵妾”。还有生育了儿子,儿子又功成名就,母以子贵,也算是熬成“贵妾”。除了这两种外,其他的妾,丫鬟收房的,名妓从良的,寡妇再收的,都是“贱妾”之流。

    庶出的儿女要称正妻为母亲,而称呼自己的亲生母亲为姨娘,一般而言,继承人都是立嫡立长。先是嫡子,若是没有嫡子,便从庶出的儿子中寻一个放在正妻的名下养大,充作嫡子。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外室,所谓外室,就是养在外面没有名分的情人之流,不入族谱,外室所生的儿子,既是私生子,不过中原讲究自家骨肉血脉都要认祖归宗,如果没有儿子,又不愿过继侄子为儿子,那么私生子也可以继承家业。总结而言,首先是妻生子,其次是妾生子,再次是婢生子,最后才是私生子。“丫头养的”就是说婢生子,其实是一句骂人的话。

    东海李家以义子和女婿传承家业的情况是例外,不好一概而论。

    极西之地的规矩则是一夫一妻,不许纳妾,只有情人。因为没有妾室,也就没了嫡庶之别,实行长子继承制,而情人生的孩子是私生子,私生子有母亲的继承权,没有父亲的继承权,哪怕父亲没有儿女,家业和爵位由侄子继承,也不能落到私生子的头上。

    艾伊娜就是一个私生女,不可能继承父亲的家业和爵位,甚至不被家族所承认,所以她只能远赴西域。好在她的父亲很喜欢她,给予了她极大的帮助,不仅让她在西域站稳了脚跟,而且还帮她牵线搭桥,寻找了一个足够强大的靠山盟友。

    那便是阴阳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