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猛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目光骤然亮了起来,就像太阳。

    佛光也越来越盛,几乎要照亮整个天地。

    可不管老僧如何催动佛光,一道人影还是缓缓走来,不仅佛光对他没有半点作用,他所过之处,一切佛光为之寂灭,就像一片黑暗大潮涌了过来,吞没了光明。

    老僧极目望去,只见来人不住掩嘴咳嗽,可身上的黑衣上却有无数黑影游走,好似域外天魔,不时黑影有脱离衣袍,从佛光中撕扯下一块“光明”,大口吞食,心满意足之后才重新回归衣袍。

    老僧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凝重,然后就听来人说道:“若是有缘,心中自有佛祖,若是无缘,便是身在沙门也要谤佛。大师何必强求?佛曰:‘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大师身为沙门得道高僧,早应是了世间一切相的痕迹,此举可对得起本心?”

    老僧双手合十,沉声道:“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恐怖,远离颠倒梦想。”

    来人声音微冷,“佛门讲因果,大师今日种下恶因,就不怕得来日众比丘遭血刃截割之厄的恶果?”

    老僧沉默不语。

    来人正是李玄都,他没有料到,竟然有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打秦素的主意,着实是胆大包天。

    在李玄都看来,这老僧之所以能用出“度世佛光”,不是因为他已经得证长生境,而是因为他胸前那串佛珠的缘故,而且老僧的一身修为也颇为奇怪,不似是苦修得来,倒像是通过外力得来,这一点上与李玄都十分相似。

    李玄都想起真言宗中有一门灌顶之法,真言宗向来与中原道门甚至于佛门都迥然不同,所谓灌顶,就是将自己的一身修为灌输至后来人的身上,后来人带着前辈的一身修为修行一世,再传后来人。这样便可以不断累积,使得有些高僧可以身怀九世修为。

    在中原佛门中,有“金刚神力”、“移山大力”等神通,在西域佛门中,也有一门“龙象真力”的神通。这门功法共分十三层,第一层十分浅易,纵是下愚之人,只要得到传授,一两年即能练就。第二层比第一层加深一倍,需时三四年。第三层又比第二层加深一倍,需时七八年。如此成倍递增,越往后越难进展。这功夫循序渐进,本来绝无不能练成之理,若有人得享数千岁高龄,最终必臻第十三层境界拥有十三龙和十三象之力,只是人寿有限,练到第七层、第八层便非得躁进不可,这一来,往往陷入了欲速不达的困境之中。可如果以灌顶之法修炼,身怀九世修为,这门神功便能轻松练成了。

    依靠这门灌顶神通,真言宗不仅在千年来都没有传承断绝之危,而且底蕴深厚,可以称雄于西域。

    眼前这老僧就是身怀前人修为之人,一身修为通天彻地,秦素不是对手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真言宗出手的意图,李玄都已经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那日未曾出现在玉虚峰上的宗门,只怕已经在暗中联起手来,要抗拒道门一统,毕竟都是一方豪强霸主,哪里肯让自己头顶多出一位大掌教!

    李玄都本想在帝京之事结束之后再来处置这些道门内务,如今看来,却是要先安于内了。

    下一刻,李玄都的身形出现在老僧面前,一掌平平推出。

    如撞响天钟。

    老僧全身一颤,整个胸口都凹陷进去,身周金光尽褪,修炼多年的佛家金身被李玄都一掌摧破。

    第十九章 杀子之仇

    老僧周身一震,迅速向后退去。

    他避世清修多年,自问能稳胜于他的人不超过两手之数,无一不是大名鼎鼎的长生地仙,前不久他听闻地师飞升,将衣钵传于了清平先生,难道眼前之人就是清平先生?

    便在这时,李玄都的身形化作阴火炸裂开来,下一刻在老僧的身后重新凝聚成人形,然后一掌抵住老僧的后心位置。

    李玄都用另外一只手掩住嘴巴,不住咳嗽,问道:“大师因何而来?”

    法空并不言语,手上用劲力,将脖子上挂着的那串人骨念珠直接捏碎。

    那日在昆仑洞天之中,地师徐无鬼连续祭出得自静禅宗的佛祖舍利,将一劫地仙巫阳压制得动弹不得。这串念珠乃是真言宗中传承数百年的宝物,爆发的威力不逊于佛祖舍利。

    一瞬间只见得无数犹若实质的金光迸射开来,浓稠似水银,又似是蜡烛燃烧的烛泪,将李玄都和法空两人包裹其中。

    此时李玄都与法空站在一处,那些金光不伤法空分毫,反而经过金光的冲刷之后,法空已经破碎的金身又灿然一新,可对于李玄都而言,这些金光却是灼热逼人,其中似是蕴藏着太阳真火,焚毁万物。

    李玄都修炼的阴火和太阳真火刚好是阴阳两面,互为克制。受到金光的侵袭,李玄都的“太阴十三剑”自行激发,使他身周瞬间燃烧起熊熊阴火,将汹涌金光阻挡在外,两者水火不相容。

    李玄都以阴火护住周身,因为这老僧算是正道中人,他还不想直接撕破脸皮,所以也不急于出手,而是静观其变。

    老僧趁此时机得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沉声道:“贫僧久不在江湖行走,不曾想如今的江湖已经是天翻地覆,阁下就是大名鼎鼎的清平先生吧?”

    李玄都点头道:“是我。”

    老僧说道:“贫僧虽未亲至玉虚峰,但曾有耳闻,说清平先生得了地师传承,又在玉虚斗剑中胜了‘魔刀’宋政,实在是少年英雄,后生可畏。”

    李玄都淡然道:“英雄不敢当,也算不得少年人了。我十岁踏足江湖,至今已有十数年之久,算是见惯了这江湖中的是是非非,也经历过起起伏伏,大师莫要当我是那等一步登天的少年人。”

    李玄都话语中的意思十分清晰明白,我虽然年轻,但不是初出江湖的愣头青,莫要动其他心思。

    法空自然听出了李玄都的话外之音,微微一笑,“自然不敢把清平先生视作少年郎,道门大掌教不同于朝廷的九五之尊,不是少年人能坐得稳的。”

    李玄都稍微加重了嗓音,“听大师话语中的意思,是对道门一统之事甚是不以为然了?”

    法空微笑不语。

    李玄都道:“虽说佛本是道,但毕竟佛道有别,你们佛门中人不愿加入道门,我也不会强求,可如果你们想要对我们道门指手画脚,却是由不得你们。”

    法空诵了一声佛号,“贫僧几时插手过道门内务?清平先生何以谤我?”

    李玄都道:“秦宗主是我道门中的忘情宗宗主,大师方才欲以‘度世佛光’将秦宗主强行度化为佛门中人,这还不是插手道门内务?”

    法空摇头道:“清平先生此言差矣,这‘度世佛光’是让人大彻大悟、忏悔罪孽的法门,并非是魔道之中操纵他人心智的手段,贫僧以‘度世佛光’并非是要度化这位女施主,而是要让这位女施主为过去的罪孽忏悔,然后随贫僧走上一趟。”

    李玄都皱起眉头,“走哪里去?”

    法空道:“去见苦主。”

    李玄都冷然道:“秦宗主与我已经定亲,夫妻本是一体,我却不知道她有什么罪孽,还要请大师道来。若是大师能说得服我,我不仅对今日之事既往不咎,而且愿意代她受过,给所谓的苦主一个公道。可如果大师不能说服我,那就休怪我出手无情,就算大师身怀天人造化境的修为,只要未及长生,恐怕都不能生离此地。”

    李玄都这话说得十分露骨,威胁意味十足,而且任谁也不会怀疑李玄都是否有付诸于行的能力。

    法空感受到李玄都的气机已经锁定自己,就算他身周有无数金光环绕,还是感觉几分凉意,不由脸色一肃,沉声说道:“敢问清平先生,大仇有几?”

    李玄都回答道:“杀父之仇,夺妻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