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迟疑了,“秦清长年居于太白山的大荒北宫之中,并非秘密,他断然不会亲自执掌客栈。反倒是秦清之女秦素……”

    谢雉终于是有些不耐烦了,“秦素生平,我素有所知,不过是一闲云野鹤罢了,过去二十年,秦清从没有让这个女儿参与过任何辽东事务,就算真要培养秦素,也不会一上来便让她担当如此重任。”

    大殿内一静,一时无人应声。

    过了片刻,赤羊翁缓缓开口道:“老朽明白太后的意思了,太后是说那位清平先生,毕竟清平先生已经与秦大小姐定亲。”

    谢雉把目光转向赤羊翁,语调变得柔和,“不知先生如何看?”

    赤羊翁身子清瘦,又蓄有山羊须,看起来就像一只年老山羊,此时他轻抚胡须,说道:“秦素不足以担当大任,可清平先生李玄都却是不容小觑半分,此人深得大剑仙、地师之真传,所谋甚远,所图甚大,要说是他建立了这个客栈,或者说是他在幕后执掌客栈,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谢雉沉默了片刻,说道:“如果李玄都才是幕后之人,那么他麾下大概有多少人手?”

    赤羊翁道:“客栈行事谨慎,我们虽然抓到一些成员,不过都是些小角色,甚至不清楚客栈的存在,只是拿钱办事。偶尔抓到几个客栈的正式成员,他们也都是单线联系,一旦有人被抓获,立刻断绝一切联系,很难顺藤摸瓜,除非真正捉拿一名客栈高层,否则很难推测出客栈的实力如何。”

    说到这儿,赤羊翁微微一顿,环顾四周,继续说道:“如果硬要推测一番,李玄都这些年来招徕的人手的确不在少数。且不说本就在他名下的太平宗,比如‘血刀’宁忆,便是李玄都麾下大将,替他做了不少大事。还有‘血观音’石无月,能逃脱玉牢又重回玄女宗,与李玄都大有干系,所以石无月多半也是李玄都的人。还有李玄都在清微宗的旧部,以及李玄都得了地师的传承之后,许多地师旧人也归到了他的麾下,其势力之大,实是不容小觑。”

    赤羊翁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死寂,空气好像是凝固了一般。

    一个孤身一人的李玄都已经很让人头疼了,可偏偏李玄都还要大肆发展自身势力。

    赤羊翁似乎还嫌不够一般,又道:“这些只是属于李玄都的心腹嫡系,还有许多不是李玄都心腹却能被李玄都调用的势力,比如刚才已经提过的太平宗,还有如今的正一宗,甚至是玄女宗、慈航宗、妙真宗等等。如果真让李玄都做了道门大掌教,只怕是……”

    赤羊翁没有把话说完,可殿内之人都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谢雉脸色不变,说道:“可李玄都终究不是道门的大掌教,道门还有大剑仙,还有澹台云,不是李玄都和秦清这翁婿二人就能说了算的。如今关键还是这个客栈,无论客栈的幕后之人是李玄都也好,还是辽东的秦清也罢,都是朝廷的心腹之患,要尽快解决。”

    赤羊翁立刻表态,“儒门已经尽力在做了。”

    谢雉的目光又望向其他人,“那么内阁、司礼监、青鸾卫,还有晋王,你们呢?”

    一直未曾开口的赵良庚道:“臣立刻下令让六扇门协助青鸾卫彻查此事。”

    严格说起来,朝廷中并没有“六扇门”这个衙门,若非要说有,应该是指刑部督捕司。

    当初刑部为了与尚还隶属于大都督府的青衣司争权,在内阁的支持下专门成立了一个处理有关江湖人士案件的隐秘机构,因为其总部大殿坐北朝南,东南西三面开门,每面两扇门总共六扇,所以叫做“六扇门”,其中成员因行动机密也称总部为“六扇门”。六扇门中人行动诡异、手段凶狠、专办大案,进得衙门,出得江湖,算是衙门中的江湖人物,又代表衙门监视江湖,在江湖上拥有极大的权力,因此被不为朝廷效命的江湖人士所不齿,名声和青鸾卫相差不多,都被视为朝廷鹰犬。

    最早的时候,督捕司与青鸾卫的前身青衣司、仪鸾司属于平级,不过在青鸾卫升为青鸾卫都督府之后,督捕司便不能再与青鸾卫相提并论。六扇门直接听命于刑部,同时也受大理寺和督查院的节制,而这三个衙门又都是内阁的下属,说白了六扇门其实是直接听命于内阁。

    此时赵良庚说让六扇门协助青鸾卫彻查此事,关键就在“协助”二字上,“彻查”是表态,“协助”则是不肯担责,把责任都推给了青鸾卫。

    柳逸哪有不明白的,皮笑肉不笑道:“青鸾卫直属于司礼监,刑部直属于内阁,都说内阁是外廷,司礼监是内廷,没有高下之分,何来协助一说?应是合作办理此案才是。”

    赵良庚面无表情道:“刑部人手匮乏,不及青鸾卫半数,故而以青鸾卫为主,自然是协助。”

    柳逸还要说话,却被谢雉抬手打断,“此事就以青鸾卫为主。”

    然后她望向晋王,“晋王,你以为如何?”

    晋王道:“臣无异议。”

    谢雉站起身来,叹了口气,“你们难,哀家也难,朝廷更难,值此难关,我们可要和衷共济。”

    所有人都站起身来,“谨遵太后懿旨。”

    第一百四十五章 宗室诸王

    赤羊翁当先离去,然后是赵良庚和丁策,殿内就只剩下谢雉、晋王、柳逸。

    谢雉又重新坐了下来,似乎有些疲累,身子歪着,用手支着额头。

    不多时后,司礼监掌印杨吕、燕王、天宝帝到了。

    杨吕不必多说,如今宗室,以晋王和燕王为首,所以两人并不居住在封地,而是长居帝京,参与政事。晋王正值壮年,颇为英武。可燕王如今已经是古稀之年,不仅岁数比晋王大了一倍,辈分也高出一辈,是宗室诸王中最为年长之人。而且燕王与齐王关系密切,当年徐无鬼能将谢雉送入宫中,燕王功不可没。

    至于天宝帝,已经是个青年人。大魏武德十一年,穆宗皇帝驾崩于西苑的烟波殿中,当时还是太子的天宝帝年仅十岁,如今是天宝八载,他已经十八岁了。

    历代皇帝,大多在十八岁之前就要成婚生子,早的十三岁,晚的也就十七岁。皇后年龄也大致如此,故而有皇后做了十一年的皇后,难产而死的时候却只有二十二岁。如今世道就是早娶早嫁,就算皇帝年事已高,纳妃也是按照这个年龄,正因为这等缘故,天宝帝与谢雉之间的年龄差距其实不大。

    李玄都这种年近三十岁还未成婚之人,在当今的世道却是显得有些特立独行了。不过再一细想,越是修为精深,寿命也就越长,那么就不急于过早成婚生子。如李玄都、秦清等人,人间百年,何苦二十岁不到的年龄就急着成婚生子?可普通人七十古来稀,大多数人的一生也就是五十年左右的光景,自然要早些生子。

    认真说起来,李玄都十岁入江湖,天宝帝十岁登基,都是十岁成人。李玄都十八岁的时候已经在二师兄张海石的支持下参与到宗门争斗之中,天宝帝十八岁的时候同样在朝堂上有了自己的声音。只是这个声音还很微弱,距离只有一个声音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三人向谢雉行礼,天宝帝不必多说,身为帝王,自然有座位,坐在谢雉下首的东边。燕王作为宗室中最年长之人,坐在谢雉下首的西边。杨吕则是与柳逸一左一右站在谢雉身旁。

    谢雉环视一周,“如今在座的都是自家人了。”

    无论是天家皇室,还是世家豪族,许多家奴的身份还在寻常家族成员之上,如各类管家,是可以参与家族大事的。在皇室之中,司礼监的大宦官们也是家奴,可这个家奴要胜过许多没有实权的亲王郡王,所以谢雉说都是自家人,并没有错。

    听到这话,无论是司礼监的掌印大太监杨吕,还是司礼监的首席秉笔柳逸,都矮了下身子,而坐着的天宝帝、燕王、晋王则是直了下身子。

    谢雉感叹道:“咱们自家的事情,还是要靠家里人担当起来。”

    说话时,四名宫女进到殿中,每人都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放着开片粉青的瓷碗,薄得像纸,乍看一片青色,细看从青里又透出淡淡的粉红,堪称神品。碗中汤匙也是极品,外釉通体素白,从里面却透出淡淡的晕黄。反倒是碗里所盛之物不怎么稀奇了,只是普通的莲子羹而已。

    总共四碗,太后谢雉、天宝帝、燕王、晋王每人一碗。

    谢雉端着碗,舀了一汤匙送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方才送进去,却含在嘴里,慢慢含了好一阵子才咽了下去,对天宝帝说道:“当年老天师张静修来帝京,对先帝说:‘养生无过玉液。’按照老天师的说法,口中唾液就是‘金丹玉液’中的‘玉液’,又叫‘长生酒’。把唾液引出来,再咽下去,这叫‘舌下生液,倒咽玉液长生酒’。”

    天宝帝只得效仿谢雉的样子,将莲子羹含在嘴里,过了好一阵才咽下去,便说不得话。

    只是晋王从来不信这些,直接喝了小半碗莲子羹,开口说道:“一个李玄都,还能把堂堂大魏朝廷闹翻了天?赤羊翁是不是有些言过其实了?”

    谢雉淡淡道:“是否言过其实,儒门自己知道。据说在玉虚峰上,儒门已经是精锐尽出,最后还是铩羽而归,甚至还赔上了一位隐士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