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因为老迈的缘故,坐在椅上,眯着眼,昏昏欲睡,此时抬了抬眼皮,说道:“李玄都闹出的动静不小了,就连我这个足不出户的老头子都听了好些关于他的说法,说什么他要重回帝京,为张肃卿报仇。以前我只当个笑话,可如今看来,却是不能小觑了,就算他震动不了朝廷,如果他打定主意要摘去哪个人的头颅,还是不难。也许李道虚和澹台云会为了大局来制约李玄都,不让他闹个天翻地覆,可在这种事情上,难道李道虚和澹台云会做哪个人的护卫吗?”

    便在这时,殿外又传来一个声音,“杀人?不仅他会杀人,我们也会杀人,他要是在外面惹是生非也就罢了,我们管不了,可如果他敢到帝京城来,还不知道谁杀谁呢!”

    话音落下,一名身着亲王服饰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正是姗姗来迟的唐王,他要比晋王年轻一些,不过也年过三十,是宗室诸王中的第三号人物,放在整个宗室之中,也是仅次于太后、天宝帝、晋王、燕王的第五号人物。

    柳逸轻声道:“殿下说的是,如今儒门高手悉数云集帝京,在这件事上,李道虚不会支持李玄都,如果李玄都敢来,我们索性顺势设个局,把李玄都和他的死党,一起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且不说能不能杀掉李玄都,就算能杀掉李玄都,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杨吕悠悠道,“诸位殿下应该知道上月十五发生在大真人府的事情,大天师张静沉也是这种想法,想要设局除掉李玄都,可结果呢?大天师还没等到朝廷敕封的真人封号,就被李玄都打死在自家的大真人府中,还被李玄都这个外人废黜了大天师的称号,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最后李玄都又扶持了一个新的大天师,这大真人府俨然成了李玄都的大真人府。”

    唐王坐在晋王的对面座椅上,问道:“杨公公是什么意思?区区一个大真人府岂能与偌大的帝京城相提并论?”

    “殿下所言极是,大真人自然不能与帝京城相提并论。张静沉做不到的事情,我们未必做不到。”杨吕先是微微欠身,然后话锋一转,“关键是杀掉一个李玄都要死多少人?如果他在临死前大开杀戒,要拉人垫背,只怕是……”

    燕王开口道:“杨公公这是老成持重之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实乃再无其他办法的下策。”

    唐王望向燕王,“四叔,您老有什么上策、中策?不妨说来听听。”

    “这不是正在商议吗?”燕王人老成精,打了个哈哈,“若是有了对策,那我们也不必在这里议了嘛。”

    唐王轻轻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便在这时,谢雉开口了,“议事就议事,不要置气。”

    所有人都微微低头,以示恭敬。

    过了片刻之后,谢雉又说道:“不过他七叔说的也没错,从金帐到西北,再到辽东,要造反,总是要镇压的,既然是镇压,哪有不死人的。”

    燕王道:“可现在的问题是,打仗要花钱,平叛要银子,手里没把米连鸡都哄不住,国库亏空,这就是朝廷最大的实情。”

    唐王道:“辽东有钱,李玄都也有钱,还有那么多的宗门世家,都有钱。”

    谢雉猛地抬高了嗓音,“唐王,够了!”

    唐王猛地闭口不言。

    谢雉望向燕王,“您老说该怎么办?”

    燕王稍稍坐直了身子,说道:“依老臣之见,此事还要着落在儒门的身上。”

    谢雉立刻明白了,儒门提出的条件就是让天宝帝亲政。于是谢雉将目光转向了天宝帝,此时天宝帝已经将碗中的莲子羹喝完,好似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十分安静地坐在那里。

    谢雉拿起手帕掩嘴,开始轻声啜泣。

    一瞬间,天宝帝、晋王和唐王立刻从座椅上起身,接着是燕王拄着拐杖艰难起身,然后连同两位司礼监的大太监,一起跪在地上。

    谢雉哽咽说道:“这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晋王直起身来,高声道:“虽然先帝不在了,但还有满朝文武和天下臣民,定能铲除乱党。”

    便在这时,一场秋雨落下,敲击出沙沙声响。殿内却出现了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都默在那里。

    谢雉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那就要拜托晋王了。”

    晋王磕下头去,“臣领旨。”

    谢雉又望向唐王,“他七叔,你也要上些心,给我们娘俩一个安生日子。”

    “是。”唐王挺直了身子。

    谢雉看了眼杨吕和柳逸,“还不快把燕王扶起来。”

    两位大太监一左一右,搀起了颤颤巍巍的燕王。

    燕王扶着拐杖,喘了口气,“无论如何,终究是绕不开儒门。”

    谢雉又擦拭了下眼角,“还要您老多费心。”

    第一百四十六章 孤儿寡母

    三位王爷的身影消失在大殿的大门外,谢雉起身推开一扇窗,望着外面的雨幕,外面的天地已经是灰白一片,灰暗的天幕,白茫茫的雨幕,整个帝京城都笼罩在这萧瑟的秋雨之中。

    谢雉轻声开口道:“皇帝。”

    天宝帝立刻道:“儿臣在。”

    皇帝日常是自称“我”,有时也会文绉绉地自称“吾”,只有在正式场合才会自称“朕”。而当对象是天地神祇和先皇先后则是自称“臣”。

    皇太后是先帝之后,太后只是她活着的尊称,待她殡天,也是要尊为大行皇后而享有先后的地位。

    过去谢雉是皇后,天宝帝是太子,天宝帝是臣;将来谢雉做先后,天宝帝做今上,天宝帝还是臣。所以天宝帝面对太后谢雉的时候要自称为“臣”。

    若是大行皇帝没有选定继承人,或者行废立之事,多是以太后懿旨之名,那么皇帝对面太后称臣就更没什么不妥了。但因为毕竟是皇帝,所以正式称呼是“儿皇帝臣”,简称才是“儿臣”。

    与之相对应,皇帝还是至高无上,所以太后也不能直呼皇帝姓名,要称呼“皇帝”二字,不过倒是不必用“圣上”、“圣人”等敬称。

    谢雉望着雨幕,问道:“你怎么看?”

    天宝帝迟疑了片刻,回答道:“儿臣谨遵母后旨意。”

    谢雉脸上立刻露出了不快,说道:“你这话言不由衷。”

    天宝帝被谢雉说得愣在那里。

    谢雉加重了语气,“哀家不是问皇帝怎么做,哀家是问皇帝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