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张龙罩全身的神力金光就如琉璃般崩碎四散。

    张龙瞬间遭受重创,半跪在地,脸色苍白。

    陆雁冰知道这是张龙遭受了反噬,他的神魂一旦支撑不住,便要变成傻子疯子,于是赶忙说道:“兰夫人,留他一命。”

    女子法相举起手中的净瓶,从柳枝上滴落点点露水,好似一场小雨,落在张龙的身上,这些雨丝并非真正的雨滴,并不打湿衣衫,而是直接没入张龙的体内。张龙的脸色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起来,显然已无大碍。

    这一幕让陆雁冰看得好生羡慕,清微宗的剑道固然厉害,杀人的本事天下无双,可万万没有这类神通。就是师兄李玄都,那也是兼修了其他宗门的功法,才有了各种神通,仅仅是清微宗的功法,是做不到的。

    就在此时,那些被兰夫人打碎的法相碎片中生出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息,冲天而起,汇聚成一个模糊不清的黑色虚影,依稀可以看出是先前法相所化的老者模样,与女子法相遥遥对峙。

    女子法相也望向这个黑影。

    黑影沉沉开口道:“好手段。”

    兰夫人终于显出身形,皱着眉头,问道:“阁下是何人?”

    黑影并不答话,而是低头看了眼张龙。

    张龙顿时如遭重击,头颅炸开,脑浆迸裂,死得不能再死。

    兰玄霜脸色一变,一挥大袖,生出无数彼岸花,想要困住这道黑影。

    不过黑影似乎只是为了杀掉张龙灭口,不等兰玄霜的彼岸花及身,已经缓缓消散。

    兰玄霜本以为只是几个江湖散人生事,毕竟邪道五宗屡遭重创,青阳教更是已经覆灭,可万万没想到这件事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这伙人的来头绝不是江湖散人那么简单。尤其是最后出现的黑影,其手段之诡异,竟是让她没有抓住丝毫痕迹。要知道当年浑天宗的白愁秋追踪李玄都和胡良,不过是玄元境,就能通过玄而又玄的气机勾连找到李玄都和胡良的所在。以兰玄霜天人造化境的修为,想要做到这一点并不算难,能不留任何痕迹,要么是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神通,要么是修为高绝,最起码不逊于兰玄霜。

    兰玄霜从空中落下,脸色凝重,抬手一指张龙的尸体。

    仍旧立在空中的女子法相随之举起手中的头骨酒杯,微微倾斜,张龙的尸体立时向酒杯飞去,此法兼具须弥戒子的神通,只见张龙的尸体随之变得越来越小,待到尸体飞入酒杯的时候,只剩下寸许,漂浮在酒杯的鲜血之中。

    陆雁冰望向兰玄霜,轻声问道:“兰夫人……”

    兰夫人摇了摇头:“此事还是告知清平先生为好。”

    陆雁冰点了点头,说道:“正应如此,没想到在眼皮底下还藏着如此之人,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

    陆雁冰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兰夫人,你见多识广,依你看来,此人用的神道功法是哪家的路数?”

    兰玄霜沉吟许久,只说了四个字:“似是而非。”

    陆雁冰道:“兰夫人的意思是,此人所用的神道功法看似是道门的功法,又不完全是道门的正统路数?”

    “正是如此。”兰玄霜点了点头:“上官宗主是阴阳宗的嫡系传人,也许她能看出什么。”

    便在此时,一道流华径直飞来,在不远处停下,显出身形,正是儒门的紫燕山人。

    这里毕竟是帝京城,而且不比天宝二年,有儒门坐镇,自有规矩,不能随意打斗。当然,也有不守规矩之人,要么是许多位天人境大宗师,法不责众,比如一众伪仙与上官莞等人对峙,要不就是长生地仙亲自出手,比如李玄都亲自出手打死了丁策。

    此时闹出如此动静,儒门中人自然要出面查问一番。

    无论是兰玄霜的法相,还是紫燕山人,都故意隐蔽了身形,倒是不怕被寻常百姓看到。

    紫燕山人没有靠得太近,随意扫了眼下方的院落,开口问道:“不知兰夫人为何在此大动干戈?”

    兰玄霜沉默了片刻,回答道:“我现在无法答你,只能先将此事告知清平先生,也许清平先生会给诸位先生一个明白说法。”

    听到“清平先生”四字,紫燕山人的脸皮微微一跳,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原路返回。

    同时,他心中也难以遏制地有些震动,究竟是什么变故要让李玄都亲自过问?关键是这个变故还不被儒门所知。

    第二百七十三章 采生

    就在陆雁冰与张龙交手的时候,沈霜眉带着人把前院搜查了一遍,这一查不要紧,着实吓了一跳。

    所谓“采生折割”,是职业乞丐中最歹毒凶恶的一种。人为地制造一些残废或“怪物”,以此博取世人的同情,借此获得路人施舍的大量钱财。

    沈霜眉一家世代都在公门任职,她小时候就听父亲说过类似的事情。

    比如“造畜”,先刺破周身皮肤,再杀死动物之后剥皮趁热裹上,带到两者的皮肤长在一起,就将人活生生的变成了畜生。

    再比如把孩子装进一个大缸之中,脑袋露在外面,在缸的下部敲去一大块,作排泄用。孩子在里面动弹不得,只长脑袋不长身子,头大身子小,因为四肢不能活动,完全萎缩了,胳膊腿软得像棉花,可以随意摆布。如引怪物,带到哪里,都会引人围观。

    还有把人四肢截断,或是以外力扭曲变形,使其从正常人变成残疾人,继而迫使其卖艺等等。

    不过这些,还有一种,却是与邪魔教派有关。

    那便是从杀活人祭祀邪魔,收集生魂供自己驾驭,然后再以此谋财害命。“采生”就是采集生魂。

    前朝案卷就曾有过记载:“毎遇闰岁,纠合凶愚,潜伏草莽,采取生人,非理屠戮,彩画邪鬼,买觅师巫祭赛,名曰采生。所祭之神呼为云霄五岳之神,能使猖鬼,但有求索,不劳而得。日逐祈祷,相扇成风。”

    “廖救儿与萧公并师人李成等,用鸡、酒、五色纸钱等物,于彩画到云霄五岳神前启许采生心愿。在后捉到孩童卓罗儿,用麻索缚住双手双脚,脑后打死,次用尖刀破开肚皮,取出心肝脾肺,剜出左右眼睛,斫下两手十指,两脚十指,用纸钱、酒物祭赛云霄五岳等神。又二次啜赚萧公家牧牛小厮来哥、依前杀死、剖割祭祀。”

    本朝也曾侦破过此等大案,明雍二年八月内,一名王姓算命先生到黑河县周大家算命,将其女儿周月惜八字看算,见月惜性格聪慧,便打算将杀害,收采生魂。至九月十七日夜,于周大住宅后院墙下黑影内潜藏间,见一人往后院内来,认得正是月惜在彼出后。王姓算命先生密念咒语,将月惜定住,脱下沿身衣服,用鱼刀将其额皮割开,扯下悬盖眼胆,及将头发割下一缕,用纸人并五色彩帛绒线结成一块,如人形样。然后割下鼻唇舌,耳尖、眼睛、手十指梢、脚十趾梢,却剖开胸腹,才方倒地气绝。又将心肝肺各割一块晒干捣末,装在小葫芦内。使得周月惜的生魂成为他的奴婢。

    待到三年九月内,王姓算命先生到义利县住店,因为店家问其来历而起争执。王姓算命先生一怒之下,放出生魂要谋害店家,却不想店家用牛肉充作马肉卖给王姓算命先生,使其破功,无法控制生魂,月惜趁机向店家哭诉,店家大惊之下赶忙报官,捕头拿下王姓算命先生之后,搜获木印二颗,黑罗绳二条,上钉铁针四个,厌镇女身。小纸人八个,五色彩五色绒,上俱有头发相缠。又小葫芦一个,上拴红头绳一条,内盛琥珀珠二颗,外包五色绒。朱书符箓一沓。王姓算命先生供认不讳,系吴州人氏,原本在荆州学习阴阳课命,后又在秦州学得采生之法,其行法受到一定限制,有饮食的忌讳,至于采生对象多为孩童女子。

    《魏律》卷一九《刑律二·人命·采生折割人》:“凡采生折割人者,凌迟处死,财产断付死者之家。妻、子及同居家口虽不知情,并流二千里安置。为从者斩。”

    准此,送据刑部拟得王姓算命先生残忍不道,合令凌迟处死,其妻子迁徙琼州安置。

    沈霜眉一直只是听说,从未亲眼得见,今天遇到的这个案子,却是让她真正“开了眼”,饶是她也独立办过许多案子,还是有些难以抑制的震惊。

    从那些拿下之人的身上搜出木印、黑罗绳、小纸人、五色彩五色绒、小葫芦、朱书符箓若干,情况已经十分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