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女子转过身来,望向姚湘怜。

    姚湘怜这才看到女子的相貌,当真是花容月貌,肤白似雪,头上戴着一个金色的香冠,气度不凡,显然不是寻常人等。

    姚湘怜有些气势不足,小声问道:“请问……”

    女子微微一笑:“我姓秦,单名一个‘素’字。姚姑娘不认识我了么?当初还是我送你回帝京城的。”

    “是……是么?”姚湘怜有些迟疑,现在回忆自己回到帝京的过程,竟是什么也记不起来,就好像是一觉醒来便从幽冥谷回到了帝京。

    秦素道:“看来姚姑娘是不记得了。”

    姚湘怜正要说话,忽然感觉一阵困意袭来,眼皮渐渐垂了下去。

    再有片刻,姚湘怜已经是变了一个人。

    秦素先是设下了禁制,然后见礼道:“大巫师。”

    巫咸感慨道:“自从来到这座帝京城,小姑娘不止一次想要寻死,连我都受到影响,现在终于是逃了出来。”

    秦素道:“人言可畏。”

    巫咸开门见山道:“秦姑娘来见我,恐怕不是叙旧吧。”

    当初正是秦素带着姚湘怜通过邀月洞天返回帝京,一路下来,两人已经相熟。

    秦素也不是喜欢兜圈子之人,所以并不否认:“紫府有事要与大巫师商议,不过他暂时脱不开身,便由我代他前来。”

    “清平先生有话要说。”巫咸因为受到姚湘怜的影响,性子变了许多,并不古板,反而有些活泼,“那我自然要洗耳恭听。”

    秦素略微斟酌言辞,说道:“先前在来帝京的路上,我已经与大巫师说过紫府的志向所图。我们二人为了行事便宜,建立了一个秘密结社,假托‘太平客栈’之名,行阴私之事。”

    巫咸微微点头。

    秦素继续说道:“最早的时候,客栈共有六人主事,成员若干。时至今日,已经有些不大合乎时宜。于是紫府入京以后,便停了客栈的每月例会,着手改制。现在客栈规模日大,六位主事之人难免捉襟见肘,所以他决定在六位主事之人的基础上再增扩一倍,也就是十二位主事人,其中六名正手,六名副手,大致就是类似于于尚书和侍郎。”

    巫咸开口道:“这让我想起了灵山十巫。”

    秦素继续说道:“客栈分为六部,十二位主事人,两两搭档。就拿我和紫府来说,原本我和紫府各领一部,现在紫府让出他的那一部交给别人,与我共领一部,他是正手,我是副手。其他五部也是如此,如今还有几个位置空缺,不知大巫师是否有意?”

    这次李玄都改制客栈,原本的六部架构不变,还是东主、掌柜、跑堂、厨子、杂役、账房,只是增加了副手,同时各人的职位有所变更。

    李玄都与秦素都归入东主这边,李玄都为正,秦素为副。宁忆接替李玄都成为掌柜的正手,副手暂时空缺。厨子的正手和副手都暂时空缺。李非烟仍旧是跑堂的正手,石无月担任副手。上官莞出任杂役的正手,增设陆雁冰担任杂役的副手。账房这边,暂时只有李如是。

    如此一来,东主、跑堂、杂役三部已经满员,掌柜、账房各缺一人,厨子空缺两人,总共还有四个人缺额。

    同时李玄都再次明确了各部的职责。东主人数最少,主要负责决策;掌柜负责统筹兼顾,人事变动,联络调度,执行决策;跑堂人数最多,负责统领分散、蛰伏于各地的伙计,以收集情报为主;厨子负责对内刑罚和对外刺杀;杂役负责查漏补缺,处理各部职责以外之事;账房负责度支、统计、考功、名册等等。

    秦素还给六部取了另外一套名字,东主居首位,是天部;掌柜承接东主,居次席,是地部。然后账房手握财政大权,万事无钱不行,排在头一个,是春部;跑堂人数最多,如繁花锦簇,是夏部;厨子主杀戮之事,秋天肃杀,是秋部;杂役职责最广,又没有具体职责,好似冬天白茫茫一片,是冬部。春、夏、秋、冬四部并无具体高下之别。

    巫咸没有一口回绝,也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而是说道:“蛇无头不行,就算当年的灵山十巫,也有主次之分,想来客栈同样不会例外。”

    秦素早就料到巫咸会有如此一问,说道:“客栈是紫府一手创建,自然以他为首,不过紫府绝无君臣之想,只是共谋一事,总要有个一锤定音的决断之人,否则便要陷入扯皮推诿之中。若是大巫师不愿留在客栈,想要效仿巫彭离开灵山,紫府绝不阻拦。”

    巫咸笑了一声:“我当年并非不想阻拦巫彭,而是巫彭有巫阳相助,人多势众,我已经阻挡不住了。”

    若是以前的秦素,被巫咸用话一堵,必然要好生尴尬,可如今的秦素与李玄都相处时日久了,已经改观许多,只是微微一笑:“是我举错了例子、打错了比方,还望大巫师见谅。不知大巫师意下如何?”

    巫咸沉吟道:“既然如此说了,我倒是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秦素听得巫咸如此说,便将六部的情况如实告知,然后说道:“以大巫师的身份,自然不能屈居副手之位。正好厨子,也就是秋部,正手空缺,不知大巫师是否愿意担任此部主事之人?”

    “刑罚杀戮之事。”巫咸沉思了片刻,点头道:“可以。”

    秦素脸上有了笑容:“我会尽快定下副手人选,然后征求大巫师的意见。”

    第三章 钱之二事

    李玄都之所以不能亲自来见巫咸,是因为他还要见另外一位客人。

    这位客人不是旁人,正是刚刚进京的陆夫人。

    李玄都治理宗门,不喜欢一人独治,更喜欢三人共治。他打败张静沉后,将正一宗交由张鸾山、颜飞卿、张岱山三人,而他接手太平宗并废黜了沈元重的大长老之位之后,同样是如此格局,除了他这位宗主之外,还有沈元舟和陆夫人从旁协助,三人共同执掌太平宗大权。沈元舟负责宗务,陆夫人负责生意经营。

    这次陆夫人进京,是有要事与李玄都商谈,而此事不好在“小紫府”中去谈。若是以前,李玄都还要担心陆夫人的安危,不过现在有了邀月洞天,不仅大大缩短了行程,而且安全同样得到极大保证,这也是李玄都同意陆夫人进京的关键所在。

    说到陆夫人,她的本名少有人知,就连李玄都也不大清楚,更不曾刻意探究。直到最近,李玄都才从陆雁冰口中得知了陆夫人的本名,叫作陆时盈。毕竟清微宗的陆家和太平宗的陆家本是同宗,甚至可以追溯到太平道鼎盛时期,直到无忧谷一战清微宗和太平宗分家,才分成了两支,可辈分还是相通的,这些年也有往来。

    其实各大宗门内部门阀化已经成为常态,不说李家、秦家、张家、沈家、陆家等,就是李玄都的二师兄张海石,也并非全然没有来历,虽然张海石与正一张氏没有关系,但多半能与张禄旭论上亲戚,都是当年太平道张氏的旁系子弟。

    门阀化必然会导致死水一潭,各大宗门也有预见和应对,那就是以师徒为纽带引入外姓弟子,若是外姓弟子足够优秀杰出,同样可以出任宗主之位,这也是宗门与门阀世家的不同所在。所以哪怕是门阀化最为严重的正一宗,也不曾规定宗主世袭罔替,只是大天师之位由张家子弟代代传承,宗主之位还是师徒传承。

    在这一点上,李家最为激进,直接实行女婿、义子传承制度,儿子和女儿的好坏是上天注定,没得选,可义子和女婿却是有得选,这让李家被人称作披着家族外衣的宗门,也让李家人才辈出,更胜正一张家。

    此时李玄都的书房中,除了李玄都和陆夫人之外,还有陆雁冰作陪。

    按照家族辈分来说,陆夫人与陆时贞同辈,算是陆雁冰的姑姑一辈。不过从师承上来说,李道虚与沈老先生同辈,司徒玄策、张海石与沈大先生平辈论交,陆雁冰倒是与陆夫人同辈了。

    归根究底,都是因为李道虚在司徒玄策死后又起了收徒之念才造成这种局面,按照正理来说,李玄都、陆雁冰应该与秦素等人同辈才对,而不是与秦清等人同辈。

    陆夫人坐在李玄都的对面,两人之间相隔了一张书案,陆夫人从须弥宝物中取出一方锦盒,大约砚台大小,放在书案上翻开盒盖,然后将锦盒转向李玄都。

    锦盒中垫着丝绸,整齐排放着六枚样钱,分别是:无忧钱、太平钱、壹圆、半圆、小圆,以及配套的铜钱。

    这便是不能在“小紫府”中密谈的缘故,李玄都还是要亲眼看一看实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