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画又拜白绣裳为师,不过白绣裳没有以慈航宗的名义收慕容画为徒,只是以个人的名义收她为徒,也没有把慕容画带回慈航宗,而是把她安置在帝京城。所以慈航宗中少有人知晓慕容画的身份。

    不过白绣裳并非对这位弟子不管不问,也不曾厚此薄彼,不但传她“慈航普渡剑典”,而且还帮她修成了忘情宗的“太上忘情经”,故而慕容画修为极高,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天人无量境大宗师。

    太平客栈进京之后,与慕容画多有交集,上官莞与她有些交情,两人也算脾性相投,私下以姐妹相称。

    李玄都有了这个想法之后,就派上官莞去见慕容画,探一探她的口风,若是她有这个意思,便将她请到这边,与李玄都面谈。

    李玄都与陆夫人交代完关于账房的许多细节之后,宁忆走了进来,轻声道:“紫府,上官宗主回来了,想要见你。”

    陆夫人闻弦知雅意,站起身来:“紫府把这样的重担交给了我,当真是千头万绪,我还要去见云何,就不多留了。”

    李玄都也随之起身,没有过多的客套挽留,望向宁忆:“阁臣,劳烦你替我送一下陆师姐。”

    宁忆点头应下。

    陆夫人知道如今帝京局势波谲云诡,李玄都这是怕她在出城的路上遭遇意外,再加上她早就与宁忆这位大客卿熟识,故而也不推辞,微笑道:“有劳宁先生。”

    宁忆和陆夫人离开之后,李玄都对陆雁冰说道:“冰雁,把上官宗主和客人请进来吧。”

    陆雁冰应声而去。

    不多时后,三名女子一同走进了李玄都的书房,除了陆雁冰和上官莞之外,还有一个身着斗篷、头戴连体兜帽的女子。

    女子褪下头上的兜帽,露出真容,正是慕容画。

    慕容画行了个万福礼:“见过清平先生。”

    “慕容大家,久仰了。”李玄都拱手还了一礼,然后伸手示意三人请坐。

    待到李玄都在书案后坐下了,三名女子才分而落座。

    李玄都道:“既然慕容大家肯来见我,那么应是答应我的提议了。”

    “不敢当大家之称。”慕容画先是谦逊了一句,“上官妹妹已经与妾身详说了,承蒙清平先生抬举,妾身受宠若惊,不敢不识抬举。”

    李玄都笑了笑:“从白宗主那里论起,我当称呼一声师姐,慕容师姐言重了,谈不上‘抬举’二字,而是请慕容师姐相助于我,若是慕容师姐不愿,我也不会强求。所以我还是要再当面问慕容师姐一句,是否愿意成为太平客栈的地部副手?”

    慕容画没有犹豫,轻声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李玄都笑了笑,说道:“慕容师姐久居帝京,应对帝京情势极为了解,难得慕容师姐来一趟,不如给我们说一说儒门与天家皇室的关系,如何?”

    慕容画也不推辞:“我也是耳闻居多,若有不对的地方,还请指正。”

    上官莞笑道:“姐姐就不要谦逊了。”

    慕容画清了下嗓子,说道:“儒门对于皇室渗透极深,过去多年以来,儒门并不直接出面,而是通过明面上的文官和许多暗中手段来制约皇室。太祖、太宗朝时还好,依附于皇室的勋贵势大,可以与文官平分秋色。从仁宗、宣宗开始,文官逐渐压制武官勋贵。到了宪宗、孝宗、武宗三朝,文官势力达到顶点,除宪宗外,孝宗和武宗之死,都与儒门脱不开干系。比如当时的太医院院判,在他手中接连医治死了两代帝王,可他竟然能全身而退,吏部尚书与他不和,是反而是号称天官的吏部尚书丢官去职,除了儒门,谁还有如此势力手段?甚至我怀疑此人就是早年的儒门隐士之一,如今的七隐士都是他的晚辈了。”

    “当然,我并无确切据,也许要被人说唯阴谋而论,此诚不可取。可要说宫闱无阴谋,官场无诡计,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慕容画顿了一下,“世宗皇帝是外藩入继大统,并非生在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乃地师之兄,才智不在地师之下。可就算是世宗皇帝,也要受制于儒门之手。”

    “世宗之师,也是其谋主,为世宗登位掌权立有大功,世宗将其从王府长史擢升为阁老兼礼部尚书,不过四个月时间就暴病身亡。”

    “世宗十四岁登基,十余年无子,只得寻求道门之人相助,服用道门丹药,方才在二十六岁有了第一个儿子。若是世宗不曾寻求道门相助,岂不是步了武宗皇帝无子继位之后尘?可就算如此,长子、次子也先后身亡。世宗膝下有八子五女,待到世宗甲子岁数身故,只剩下一子一女,也就是日后的穆宗皇帝和现在的玄真大长公主,其余十一人全部身死。哪怕是寻常百姓家中,也不至于子女夭折如此之多。”

    “世宗曾遭遇宫变刺杀,险些丧命,世宗垂死之际,众人皆托辞畏罪而不出手,欲要坐视世宗身死,幸有一许姓道门真人冒死相救,方能转危为安。就在数月之后,这位道门真人暴毙身亡,死因却是惊吓而死。”

    “至于如宫殿起火落水之事,更是数不胜数。”

    “如此种种,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次次如此,还是巧合吗?”

    慕容画道:“由此可见,儒门对于朝廷掌控之深。不过皇帝们也多有反击,从青鸾卫都督府到内廷宦官,再到引道门为外援,尤其是武宗、世宗两代帝王,算是与儒门互有胜负,在一定程度上压制了儒门,而道门各宗也因此得以参与朝政,这才有了天宝二年时太后密诏请各宗进京之事。”

    说到这里,慕容画望向李玄都:“如今儒门势力大不如从前,不能再藏于幕后,不得不亲自下场,而太后背靠大剑仙,他们也不好轻动,所以才同意与清平先生联手,他们是想要把清平先生当枪使,让清平先生去对付大剑仙,最好是清平先生与大剑仙两败俱伤,都无力干涉朝局,小皇帝就又是他们手中的皮影了。”

    书房中陷入沉默。

    过了片刻,李玄都说道:“慕容师姐所言甚是,与儒门联手,的确是与虎谋皮,不可不防。”

    第五章 问计

    慕容画所说的这些,李玄都自然想过,也明白其中道理,不过他并不十分放在心上。

    李玄都最为苦恼所在,不是上层之间的几次宫变式厮杀,而是如何改变下层建构。

    整个天下,就像一座楼阁,什么样的地基,决定了能建造怎样的楼阁。换而言之,是下层建筑决定了上层建筑,所以想要改变楼阁,也必然要自下而上地去改变。

    仅凭李玄都一己之力,他只能改变一下上层建筑,却无法改变极为广阔的下层建筑,这就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政权去做。

    所以地师才要执念于做皇帝,李玄都也要与辽东联手。

    推行新币之事,李玄都曾与秦清有过几次书信往来,因为如今私铸成风,劣币横行,导致流通混乱,折算繁琐。若是能改革币制,一则有利于民生,二则改善税收,三则是打击大魏朝廷的威信。一个正统朝廷,却连统一钱币都做不到,那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至于朝廷为何不能推行,则与火耗有一定关系,所谓“火耗”是指碎银熔化重铸为银锭时的折耗,张肃卿早在穆宗年间主政时就开始了新政的试行,其中一条是赋税一律征银上交国库,把百姓交的碎银熔化重铸为上交的银锭就有了火耗。

    待到张肃卿身死,人亡政息,这条新政也逐渐成为官员敛财的手段。征税时加征的“火耗”大于实际“火耗”,差额就归官员了。近些年来,“火耗”不断加重,一般府县的火耗,每两达二三钱,甚至四五钱。偏僻的府县赋税少,火耗数倍于正赋。虽然朝廷也发过禁令,但并不起作用,以后也就默认了。

    这也是当初李玄都去辽东时发现过的问题所在,辽东的正税要比朝廷更重,可没有百姓叫苦。朝廷的正税很少,却弄得天怒人怨,而朝廷的国库还是年年亏空。除了太多杂税和层层盘剥的缘故之外,这火耗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若是统一使用银币,不必重铸银子,便杜绝了“火耗”,这其中涉及到无数官员的财路,正所谓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如何能够推行得下去?

    秦清也同意李玄都的意见,因为这次改换新币只是从银两变成了银币,并非当年大魏太祖皇帝那般推行宝钞,所以风险不大。而且铸钱一事,关键在于材料,也就是真金白银的用料以及防伪手段,这一点太平钱庄做得很好,很难有人能与之相比。再加上自本朝以来,各大钱庄的银票也开始从存款和取款的凭据,逐渐变为交易所用,私营票号数不胜数,也被朝廷所认可,所以秦清最终同意了李玄都的提议,由太平钱庄来铸造推行新币一事。

    也正因如此,李玄都决定邀请陆夫人加入太平客栈,主官度支财政大权。

    与陆夫人相比,慕容画的优势在于熟悉帝京官场局势,有属于自己的人脉和情报来源,思路清晰,可以充当一个合格的谋士,为李玄都出谋划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