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超越一拍桌子大声叫好,慌忙向受了惊吓的丁汝昌道歉,又令亲兵为丁汝昌松绑,取来酒菜款待,对丁汝昌不断好言安慰,也不断打听陈玉成决心叛变的经过,丁汝昌则按照石军谋主张遂谋的指点一一回答,惟妙惟肖的描述了陈玉成在年少气盛下与石达开的种种冲突,又在热血沸腾的时刻决意向吴军投降,期间还几乎没有破绽。

    吴超越很清楚历史上陈玉成对太平天国有多忠心,但吴超越又知道,现在的陈玉成混得也并不是很怎么样,并不是没有一时冲动负气来降的可能。所以听了丁汝昌的介绍后,吴超越虽然保持高度警惕不敢轻易相信一字一句,却还是忍不住生出这样的念头,“如果陈玉成真能向我投降就太好了,这可是一员能够独挡一面的大将啊。还有这个丁汝昌,如果真是北洋水师那个丁汝昌,也他娘的可以重用——只要别让这家伙打海战就行。”

    了解完了该了解的情况,吴超越先是让亲兵把丁汝昌领出去暂侯,然后才向一直陪伴在一旁却一直没有吭声的赵烈文问道:“惠甫,怎么样?是真是假?”

    “和你一样,无法判断。”赵烈文如实回答道:“情报不足,对那个陈玉成了解也不多,实在没办法辨别真假。”

    “麻烦了,猜不到真假,叫我怎么将计就计?”

    吴超越有些皱眉,好在吴超越也十分擅长换位思考和逆向思维,便又向赵烈文问道:“惠甫,那我们先往最坏处想,假设陈玉成真是诈降,那么长毛这么用诈降计,目的是什么?又怎么从中取事,偷鸡摸狗?”

    轮到吴超越这边的谋主表现的时候,赵烈文并没有让吴超越失望,盘算了片刻就回答道:“如果这真是长毛的诈降计,我们也踏进圈套,那我们首先就得出兵去攻打长毛的营地,引蛇出洞诱使我们的主力出兵攻坚,这应该是长毛的首要目的。”

    “再接下来,我们如果中计之后,长毛确实有不少偷鸡摸狗的机会,或是在山林隐蔽处暗藏埋伏,待我们久攻不小师老人疲时突然杀出,或是水师突然回援助战,或是乘机以水师猛攻我们的主力营地或水师船队,逼迫我们回兵去救,都可以给我们造成不少损失,为他们创造取胜机会。”

    吴超越点头不语,沉吟片刻后问道:“那如何应对?”

    “最好的选择有两个。”赵烈文树起了两根指头,说道:“第一,出兵但不冒险,留下充裕兵力保卫主力营地,到了武穴战场随机应变,佯攻长毛营地实打长毛伏兵,找出长毛伏兵集中兵力猛抽,逼长毛做出调整从中取利。同时水师严密戒备,全力保护铁索防线,不给长毛水师迅速突破的机会。”

    “第二,一条路走到黑!真的全力猛攻长毛营地,布阵北面远离江岸不给长毛水师回军以炮火掩护他们陆师的机会,凭借我们的枪炮优势全力猛攻,陈玉成真是内应当然最好,就算他是诈降,我们也还有另一支军队埋伏在长毛营中,照样可以乘机发难,里应外合接应我们杀进长毛大营!”

    说罢,赵烈文又补充道:“当然,除了这两个选择外,还有一个选择也不错,就是暂时按兵不动,设计试探陈玉成到底是真降还是诈降,等搞清楚了这个问题再出手,我们的把握就可以大上许多。”

    吴超越一度有些动摇,想要采纳赵烈文提出的稳妥建议,先搞清楚陈玉成是否诈降,但是考虑到了另外一个重要问题后,吴超越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再权衡了许久的利弊后,吴超越迅速下定决心,一砸桌子说道:“一条路走到黑!真的出兵,真的全力猛攻长毛营地!之前我们就已经拿定了主意要速战速决,现在不管陈玉成是真诈降还是假诈降,长毛的水师都一定会暂时离开他们的营地,这么好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慰亭,你可要考虑清楚。”赵烈文提醒道:“即便我们有武器装备方面上的优势,在陆地上就算攻不破长毛营地也吃不了太大的亏,但我们的主力营地和水师可就有危险了,长毛水师如果乘机发起猛攻,我们就进退两难了。”

    “想好了!”吴超越斩钉截铁,说道:“先给水师传令,长毛一旦突破铁索防线,那就马上逃到韦源口去,先保住船队,然后再考虑如何反攻,量长毛水师也不会追那么远。至于主力营地,反正我们的粮草是主要囤积在蕲州,主力大营保得住就保,保不住算逑!大不了咱们直接退回蕲州去就粮!炮台上那些破铁炮丢光也没关系,有大冶铁矿在手,又有铁模铸炮,花点时间想铸造多少都行!”

    说罢,吴超越又极其无耻的补充了一句,笑道:“连我老师都在石达开面前吃了大败仗,我这个学生再输给石达开,也不算什么丢脸的事。”

    赵烈文一听笑了,说道:“好吧,既然你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那我不拦你,是不是给陈玉成回封信,鼓励他放手大干,给他或者他背后的人安安心?”

    “好。”吴超越一口答应,又说道:“语气尽量诚恳一些,我是真心希望陈玉成能真向我投降,告诉他,他如果真能帮我攻破长毛营地和大破石达开,我上表朝廷,为他请一个六品顶戴!赏黄金百两,白银千两!”

    赵烈文答应,立即提笔做书,替吴超越给陈玉成写了一道态度十分诚恳的欢迎书信,说尽好话鼓励陈玉成放心大胆的叛变来投,也许下了吴超越承诺的重赏并赌咒发誓一定会对陈玉成兑现。吴超越看了书信很是欢喜,道:“好文采,如果我是陈玉成,就算真有什么异心,看到这么情真意切的书信,也一定会真的来投降我!”

    赵烈文有些翻白眼,暗道:“慰亭,你别骂我了,就你那文笔还这么夸我的文采,传出去别人非得以为我和你是一丘之貉。”

    即便认定只是同名同姓,但目前正在急于夯实自己人才基础的吴超越还是拿出了诚意对待丁汝昌,给丁汝昌许了一个七品顶戴并给了赏钱不算,末了吴超越还不顾危险拉住了丁汝昌的手,诚恳说道:“丁将军,交战之际发起内应十分危险,但你一定要给本官活着回来,本官就任湖北巡抚不久,麾下正急需你这样能征善战的沙场勇将,也绝不会亏待你这第一位反正投我的太平军将领,必不相复!”

    说罢,吴超越还从腰上解下了自己的左轮枪,连同枪套一起郑重其事的放到了丁汝昌的手里,微笑说道:“汝昌,这支枪跟随我多年,陪我走南闯北,东征西讨,我还曾经带着这支枪保护我爷爷进京公干,冒险到洋人控制的大沽口炮台谈判,对我来说意义特殊,也是我最心爱的一把左轮枪。今天我把这支枪见面礼送给你,也是想让这支枪的意义更加重要,纪念你这第一位弃暗投明归顺于我的太平军将领。”

    拿着那支装满子弹并且早就做梦想要得到一支的左轮枪,丁汝昌有些发愣,连旁边的吴超越亲兵纷纷把手按在腰间这个警惕动作都没有察觉,心里翻来倒去的,也是同一个念头,“我是来诈降的,怎么还对我这么好?我要是真投降,那……?”

    ……

    吴超越充满了诚意的书信和举动适得其反,不但没能让未来名将陈玉成出现半点动摇,相反还让石达开和张遂谋等人得意嘲笑了一通。天色微明时,当丁汝昌带着书信和吴超越使用多年的老枪回到太平军营地,翘首以盼的石达开等人才刚问明了事情经过,又看到了吴超越那道诚恳万分的书信后,便全都忍不住放声狂笑了起来……

    “超越小妖,想不到你也会有今天,耍了我们那么多次,这次终于算是被我们给耍了,写出这么情真意切的书信不算,居然还把多年爱枪也送给我们。”

    尽情的嘲笑过后,石达开当场就决定第二天就动手行事,命令士卒抓紧时间抢修坚固的营防工事,以便次日迎接吴超越的强力攻坚,然后也迫不及待的与张遂谋、胡以晃等人商议战术细节,同时随口吩咐亲兵把丁汝昌领下去休息和赏赐金银。丁汝昌谢了,又怯生生的指着仍然还放在石达开面前那支左轮枪,小心翼翼地问道:“翼王五千岁,那把枪怎么办?”

    通过向洋人购买和战场缴获,石达开手里倒也还有几把左轮枪,自然不会强抢丁汝昌冒着生命危险从吴超越手里骗来的手枪,只看了那支左轮枪一眼,就随口吩咐道:“你拿走吧,这是你冒着风险得来的,应该归你。”

    “多谢翼王五千岁!”

    喉咙里都快伸出爪子的丁汝昌大喜,赶紧上前去接那支左轮枪,不曾想旁边的胡以晃却抢先一步,抢先拿起了那支左轮枪,端详着笑道:“听说超越小妖家里富可敌国,看来传言不假,连枪柄和枪套上都镶了黄金,挺不错,比本候卫队里那几支破枪强多了,丁旅帅,怎么样,送我吧?”

    丁汝昌的脸色有些变了,好在旁边的石达开及时说道:“护国侯,这是丁旅帅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挣回来的,就别要他的了吧?”

    “不白要,我赏他银子补偿。”胡以晃笑笑,又向石达开亮亮自己的胳膊,说道:“翼王,你是知道我的,我的右手受过伤,使不了大力,用这种武器正合适。”

    胡以晃的胳膊确实有伤,武秀才出身的胡以晃在考武举人时本来已经全部合格,那曾想在放最后一箭时拉断了弓震伤了右臂,落下了轻微残疾再不能拉弓放箭,仕途无望,心灰意懒下干脆就加入了拜上帝教。这点作为胡以晃同乡的石达开非常清楚,又看到胡以晃确实很喜欢那把装饰精美的左轮枪,石达开便也改了主意,冲丁汝昌说道:“丁旅帅,既然护国侯这么喜欢,那你就送他吧,本王多赏你二十两银子,以做补偿。”

    听到这话,丁汝昌就象是掉进了万丈深渊,又如遭雷击,可是又不敢强抢回那支自己用命挣回来的左轮枪,只能是老老实实的谢了石达开的赏,垂头丧气的离开了石达开的中军大帐。

    无巧不成书,丁汝昌神情沮丧的正要离开中军营地时,又恰好碰上了就在石达开中军驻扎的庐州府老乡刘铭传,看到丁汝昌神情不对,本来就是热心肠还得到过丁汝昌帮助的刘铭传万分好奇,便拦住了丁汝昌问道:“丁兄弟,怎么了?你驻扎在左营,怎么会跑到中军营地来,脸色还这么难看?出什么事了?”

    “刘六哥。”丁汝昌勉强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道:“没什么,只是出了点小事。”

    “出了什么事?跟我说,咱们是老乡,有事就得互相帮忙,走走在,到我那里坐坐去,把你的事对六哥说说,六哥看能不能给你帮上什么忙。”

    第一百九十一章 超越小妖太狡猾

    年轻人之间的较量在正式决战前就已经展开,为了试探石达开主力的真正实力,也为了迟滞一下太平军的营防修筑进度方便攻坚,丁汝昌完成回到太平军大营的这一天,吴超越派遣了三个哨的军队出击,专门攻击太平军的伐木队,其中两个哨是王国才麾下的绿营兵,负责打主攻,另一个哨是吴超越的嫡系湖北新军,负责掩护和接应。

    前哨战的结果让吴超越有些暗暗心惊,王国才麾下的绿营兵相对满清其他的绿营兵来说已经算是比较争气了,可是当他们突袭正在砍伐木材的太平军辅兵时,那些太平军的二线军队不但没有立即崩溃逃回大营求救,还直接提前斧头抡起木棍就和绿营兵干了起来,一度甚至还杀得绿营兵有些招架不住。

    也幸亏被吴超越扶持上总兵位置的王国才争气,为了报答吴超越的提携之恩对绿营兵下了大力气整治,湖北绿营的装备和士气都有了不少提升。靠着火绳枪和抬枪的火力压制,度过了手忙脚乱的慌张阶段后,绿营兵终于还是勉强杀溃了太平军的二线辅兵,逼着他们扔下刚砍倒去枝的木材撒腿逃命。然而再当太平军的主力出动战兵过来增援时,绿营兵很快支撑不住,撒腿东逃跑来找湖北新军寻求保护。

    再接着,靠着击针枪的高射速,湖北新军倒是迅速的压制住了太平军的攻势,然而石达开部下将官的战场经验和应变能力却又让湖北新军大吃一惊,刚发现自军绝不可能突破湖北新军的火力网,太平军带队的卒长马上就调整战术,一边派人向大营求援,一边指挥军队迂回杀向湖北新军的回营道路,妄图抢占险要切断吴军退路,等待援军来夹击,并且在战斗中十分注意寻找木石掩护,削弱吴军的火枪威力。

    还好,率领这支湖北新军的哨官是吴超越从上海带来的老人,战斗经验同样非常丰富,刚发现情况不对就马上调整战术,立即带着军队向来路且战且退,始终没给太平军切断自军回营道路的机会,但也因此在战斗中被太平军的冷枪打死五人,打伤六人。而当太平军的大队来援后,已经提前抢占了有利地形的湖北新军这才没被敌人给包饺子,并且靠着密集火力和适量手雷配合,给太平军制造了不算小的死伤,接着弹药所剩不多的情况下迅速撤离战场,太平军则害怕追击过远遭到埋伏,仅追了几里路便也自行退兵,结束了这场规模不大却相当激烈的前哨战。

    听上海老兵报告完了战斗经过,吴超越差不多有两分钟没说话,先是挥手让老兵下去休息领赏,然后才突然向赵烈文问道:“惠甫,除了已经下发到士卒手里的,我们还剩多少苦味酸武器?”

    “手雷五千二百枚,掷弹筒炮弹一千二百五十枚,后膛炮炮弹八百发,臼炮炮弹二百六十发。”

    赵烈文迅速答出的数字让吴超越又有些皱眉头,知道这点库存打这一仗倒是足够,但是这一战如果不能彻底打败石达开,让石达开还有继续作战的能力,或者刚打跑了石达开,九江的太平军又马上卷土重来。那么在获得汉口兵工厂的补给之前,湖北新军可就没有看家法宝苦味酸武器可用了。而且即便能够立即获得汉口兵工厂的补给,以汉口兵工厂那点可怜的苦味酸产量,一时半会也绝不可能支撑吴超越再打一场大规模的战略会战。

    见吴超越的神情不善,赵烈文也很快猜到了原因,问道:“慰亭,你担心这一战如果不能一举得手,就没了苦味酸武器可用。”

    吴超越点点头,说道:“我们的击针枪是有射速优势,但你和我是多次秘密试验过的,击针枪的铅头子弹穿透力很差,对藏在工事后的敌人几乎没什么杀伤力,而且长毛也是越打越精,再不象以前那样傻乎乎的直接冲上来送死,情况稍微不对,马上就找树木和大石头掩护,靠打冷枪和我们周旋。我们现在唯一能彻底压制住长毛的,也就是苦味酸武器了,我必须得考虑一下再接下来的战事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