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驻守的绿营兵却被炸晕了,没被炸晕的也被吓傻了,一个个呆若木鸡,束手就擒,被俘之后仍是满脸敬畏之色,悔恨不该忘了祖宗投靠鞑子,引得老天爷发怒,遭了雷劈。

    嘉鱼县令和绿营主将见势头不对,各自仓皇逃出县城,又被恭义营的骑兵抓了回来,汪克凡召集县中的士绅商贾和百姓,把嘉鱼县令和所有的绿营军官斩首示众,并对俘虏们再次重申了恭义营的政策——抵抗到底,坚决消灭!

    嘉鱼的士绅百姓见到大明王师归来,都是夹道欢迎,踊跃捐饷,汪克凡除了表示感谢之外,又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们,明军随时都可能撤走,捐饷多少一切随意……这些士绅百姓虽然被迫剃头,但大多数还是同情支持明军的,作为军人不能保卫他们的安全,就没有指责他们忍辱偷生的权力。

    把城中的藩库粮仓搬运一空,汪克凡休整两天,率军出发,准备绕开汀泗桥险要,从侧翼迂回攻打咸宁。部队刚刚出城十里,突然碰到了从长沙府匆匆赶来的信使,带来了一封何腾蛟亲笔签署的命令。

    “经查证,原大同府推官汪睿忠勉有加,于崇祯十七年四月殒于王事,着其子汪克凡丁忧回籍,暂除恭义营军务,给假百日……”

    恭义营众将都愣住了!

    丁忧,就是回家守孝,汪克凡没有任何思想准备。

    古人以孝道为先,遇父母大丧必须离职守孝,文官一般是三年,直接免去所有职务,武将丁忧不需要辞职,而是放一百天长假,汪克凡就属于这种情况。

    汪睿是汪克凡的父亲,原任大同府推官,自崇祯十七年失去消息,将近两年音信全无,突然传来他的死讯,汪克凡身为正二品高阶武官,就该回家守孝……但是对勒克德浑的战事正在关键时刻,这个时候把他赶回家坐冷板凳,不合情理!

    “云台,此乃乱命,不要理会他!”周国栋第一个怒了。自古以来,战场上都没有丁忧这一说,否则将军打仗打到一半,突然回家守孝去了,岂不是天大的玩笑?

    “是啊,我等一起上疏何军门,为云台请命,墨絰从戎!”汪晟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他虽然是忠厚君子,也看出这里面阴谋陷害的味道。

    “墨絰从戎!墨絰从戎!”

    谭啸等众将一起叫了起来,打仗的时候不能戴孝(白色代表投降),所以身穿黑色的丧服,这就是墨絰从戎的来历。

    “呵呵,只怕何军门筹划已定,此事势难挽回!”

    汪克凡伸手一压,众人立刻静了下来,他沉吟片刻,对谭啸说道:“给你三百骑兵,和汪猛立刻赶回临湘,把城陵矶水师带往洞庭湖以西,万万不可有失,有敢于抗命者,杀无赦!”

    在江南地区,水师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汪克凡对城陵矶水师寄予厚望,但是这支部队还没有改造完毕,还没有彻底掌握在他的手里,既然何腾蛟夺去他兵权,就要尽快把这支水师转移。

    洞庭湖以西是荆州,属于忠贞营的地盘,何腾蛟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那里,退一万步说,这支水师哪怕被李过一口吃掉,也比留给何腾蛟强的太多。

    “我既然去职百日,军中当以汪晟为首,除了他的将令,哪怕何军门堵军门亲致,也不许调动一兵一卒!”

    汪克凡的语气渐渐严厉,目光扫过众人,落在了滕双林身上。在恭义营众将中,周国栋、吕仁青等人早就忠心追随,都算他的铁杆嫡系,只有滕双林另成一军,存在不稳定因素。

    腾的一下,滕双林跪下重重磕了个头:“滕梓森不敢违抗汪将军将令!”

    他脸上的神色异常郑重,汪克凡点了点头,把他扶了起来,但滕双林一向没个正形,转眼间又开起了玩笑:“嘿嘿,我滕双林上忠大明天子,下忠云台将军,何军门姓名台甫如何称呼,从来就不知道……”

    第三章 不做安安饿殍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早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微微的凉爽,反而更加惬意宜人。

    今天是休沐之日,何腾蛟用罢早饭,就带着两名家人小童出城搭船,到长沙橘子洲头行散踏青,从洲头到洲尾一路走来,观百姓檐头春燕入巢,听湘江水流潺潺刷岸,尽吐胸中浊闷之气,五体四肢都说不出的舒坦。

    舒坦,何军门最近的日子过得很舒坦。

    满清十万大军进兵汉中,要和四川的张献忠一决胜负,这场大战没个一年半载打不完……让他们狗咬狗去吧,最好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勒克德浑驰援湖广,南京腹地非常空虚,南明的鲁王政权趁机发起反攻,满清又抽调最后的机动兵力,派多罗贝勒博洛为“征南大将军”,率数万大军进驻杭州……满清再也顾不上湖广这边了!

    安全,湖广现在非常安全。

    江风拂面,东岸是长沙城,西岸是层峦叠翠的岳麓山,何腾蛟心怀大畅,偶得佳句,正要对景吟诗,却突然听到有人远远在叫他。

    “督宪,何督宪!”

    回头一看,来的却是卢鼎,新任岳州总兵。

    “末将刚从岳州府回来,扰了何督宪雅兴,恕罪,恕罪……”非正式的场合,卢鼎只单膝跪下参了一礼。

    “山水如画,正要与君共赏,何罪之有?”何腾蛟笑着让他起来,问道:“你突然赶回长沙,可有事么?”

    你都追到橘子洲来了,有什么事快说吧。

    “启禀督宪,忠贞营攻占了承天府!”卢鼎说道:“李过所部果然骁勇善战,忠贞营十余万大军直逼汉水,与勒克德浑连番恶战,两军都伤亡惨重,鞑子兵人少耗不起,最后退回了武昌府,忠贞营就攻占了承天府,末将以为,我军当尽早出击黄州府……”

    李过攻克承天府,对武昌府形成了半包围的态势,眼看湖北战事节节得胜,卢鼎特意赶回来劝说何腾蛟,请他率湖南大军出征参战。

    “哎——,兵危战凶,若无必胜的把握,岂可轻易出兵?”何腾蛟拒绝得很干脆,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湖南官军的战斗力太差,上去也是白给。

    “忠贞营之勇,冠绝湖广官军,未必不是鞑子的对手!”卢鼎苦苦劝道:“眼下敌弱我强,若三军将士皆肯用命,必能一举收复武昌府,进而收复湖北,战机稍纵即逝,还请何督宪三思!”

    “忠贞营?”

    何腾蛟不以为然,冷冷说道:“任由那伙贼寇取了武昌府,未必是朝廷之福!”

    如果湖南官军出兵,最多也就是个配合作战,对清军作战的主力还是忠贞营,这种为人做嫁衣的事情,何腾蛟是万万不干的……况且在他心目中,对忠贞营的敌视甚至超过了满清!

    满清是蛮夷野兽,本来就是要吃人的,他能理解。但是这些农民军却是内贼,就是他们毁掉了大明天下,否则满清也没有机会入关。

    崇祯年间,湖广督师杨嗣昌曾经痛骂农民军:“不做安安饿殍,效尤奋臂螳螂。”何腾蛟对此非常赞同——你们为什么不呆在家里老老实实饿死,偏要造反给朝廷捣乱?

    卢鼎却仍是一脸为难的样子。

    “堵军门再三催促出兵,末将这边无法答话……”他虽然是何腾蛟任命的岳州总兵,在理论上却要受堵胤锡节制,就像省长任命了一个县长,到了地方上还要听市长的。

    “不去,不去,让堵胤锡来找我吧!”何腾蛟发怒了:“反正就是不出兵,一兵一卒也不去!”

    他推三阻四不肯出兵湖北,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害怕清军,害怕打败仗,下意识的突然发怒,只是为了掩饰心中的恐惧。

    他不会带兵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