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个标准的士大夫官僚,最擅长八股文章,经学诗词,官场上的勾当也都了然于胸,对军事却一窍不通。

    他是一个更标准的军事外行,只会招兵买马,积蓄粮草的乌龟流战法,躲在湖南后方慢慢发展实力,幻想能够练出一支天下无敌的强兵,然后摧枯拉朽碾压所有的敌人。

    但是何腾蛟没有想到,满清已经占据了三分之二的天下,地盘比南明大,人口比南明多,各种资源都占优势,时间拖得越久,对南明越不利。任由满清从容准备,从容发起进攻,然后从容休整再次发起进攻,南明就只能被动应付,早晚是死路一条。

    “在我面前,莫要再提湖北两字,你若仍是三心二意,就不要做这个岳州总兵了!”何腾蛟恨铁不成钢,对卢鼎一顿呵斥,卢鼎是他的心腹爱将,怎么一点也不懂他的心思:“忠贞营这伙贼寇罪在不赦,朝廷招安不过是权宜之计,就让他们在湖北和鞑子拼命吧,我等趁此良机,正好把湖南经营成铁桶江山。”

    见卢鼎点头称是,他又语重心长地说道:“凡事都应戒急勿躁,以稳扎稳打为上,能用半年时间把岳州府整治好,就已经很不错了……岳州府为湖南门户,汪、马、帖各镇却拥兵自重,不听招呼,这样子乱七八糟的,怎么能挡住鞑子大军南下?”

    “是,是,末将返回岳州后,定会想方设法收服各镇,编练一支忠义之师献与军门!”卢鼎悚然而惊。

    他担任岳州总兵之后,何腾蛟把马进忠也调到岳州府,嘱咐他要尽快抓兵权,把汪克凡所部、马进忠所部、帖兆荣所部、和城陵矶水师都掌握住,但在这件事上,他还没什么实质进展,这几支人马表面上服从他这个总兵,但实际上都是各自为政。

    何腾蛟点点头,问道:“听说汪克凡丁忧后留在岳州府,他在做什么?还老实么?”

    汪克凡丁忧去职,被放了一百天长假,但是何腾蛟收到消息,他没有返回横石里老家,而是派人到长沙来,把家人都接去了岳州府。

    何腾蛟有些不放心,汪克凡只是放长假,并没有撤去参将的职务,他留在岳州想干什么?难道说,他还舍不得兵权,在暗中遥控?

    第四章 老蚌藏珠

    何腾蛟是文官,不懂军事不会打仗,不是他的错,但他偏偏是湖广总督,担负着军事领导责任,是湖广明军的最高统帅,这就是明朝的以文治武,弊端无穷。

    从崇祯到南明,会打仗的文官寥寥无几,死掉的卢象升算一个,活着的洪承畴算一个,可惜此人已经投降满清,南明的文官统帅大都是瞎指挥,甚至自毁长城,自乱阵脚,打起仗来自然屡战屡败。

    明朝中后期以文制武,不是一句空话,而是有各种各样的相关制度保证的,比如说,粮饷是军队的命根子,却都在总督巡抚手里捏着,武将见了他们自然俯首贴耳。

    到了战争不断的南明时期,武将的地位有所上升,像左良玉甚至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但以文制武的制度并没有改变,实力不够的武将还得听命于总督巡抚。随着南明朝廷的威信不断下降,各省的总督巡抚大权独揽,自成体系,这些文官反而沾上了军阀作风。

    何腾蛟在湖广一言九鼎,权力,是他不容碰触的禁脔。

    他最欣赏的武将就是张先壁,此人虽然畏敌如虎,只知祸害百姓,但是胜在服从管理,听话老实,就像他豢养的一条恶犬,见了主人就摇尾乞怜,见了外人就大声吠叫,见了叫花子就扑上去猛咬。

    在何腾蛟看来,武将就该是这个样子,而汪克凡却是一个反面典型。汪克凡私下帮助农民军,火并马蛟麟和黑运昌,都严重挑战了他的权威,要是不把这股歪风邪气打下去,武将们都群起仿效,他这个湖广总督还怎么干?

    在朝廷整理的一份阵亡官员的名单里,他无意中发现了汪睿的名字,立刻抓住这个机会,撤去了汪克凡的兵权。

    给假一百天,足够了,足够卢鼎做很多事情。

    但是听说汪克凡留在岳州,和手下的部队近在咫尺,何腾蛟还是感到有些担心,再三向卢鼎询问。

    “回何督宪的话,汪克凡在岳州府挺老实的,就住在洞庭湖边,每天抓鳖钓鱼,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哈哈,哈哈,呵呵呵呵……”何腾蛟被逗得哈哈大笑,乐不可支:“怎么?他当自己是姜子牙,还等着愿者上钩么?可笑,可笑之极!”

    卢鼎只好陪着他笑,何腾蛟更加痛快,得意之下,又对卢鼎再三指点。

    “军中都是争勇斗狠之辈,对汪马所部要刚柔并济,巧用手段加以收服,切莫惹出兵变之祸。”

    “请何督宪放心,末将知道其中利害。”卢鼎说道:“不过汪克凡去职之后,其部下都奉汪晟为主,此人虽然驽钝,却是个软硬不吃的角色……”

    因为生擒祖可法的大功,汪晟被提拔为游击将军,又有从三品的散官品阶在身,在军中颇有威信,恭义营有他做主心骨,不好对付。

    “不要急,一步一步来。”何腾蛟充满了耐心。

    只要把汪克凡的兵权架空,他手下的将领早晚都能拿下,何军门打仗不行,却最擅此道,有的是办法。

    让汪克凡慢慢钓鱼去吧,他又不是姜子牙,不会有周文王去请他的。

    ……

    此时此刻,汪克凡正在洞庭湖边钓鱼,没有人来请他,他却请了别人。

    几位客人的身份都很特别,有李四和篆姬,还有女扮男装的花晓月,以及刚刚伤愈,被迫留在湖广的锦衣卫千户权习。

    篆姬是女客,汪克凡就把傅诗华和李润娘都叫来作陪,几位客人对此都有些吃惊。叫小妾陪客很正常,把正妻也叫来一起钓鱼,这里面就透出一股亲昵的味道,有些熟不拘礼的意思。

    大家真的很熟吗?

    汪克凡却没考虑那么多,只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把自己老婆叫出来一起吃顿饭,免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屋里憋坏了。

    用饵料打个窝子,众人一起甩杆垂钓,很快有鱼开始咬钩,一条接着一条不断被钓上来,只有李润娘是北方人不会钓鱼,只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

    “润娘,你试试,很简单的……”汪克凡手把手地教她,怎么上饵,怎么甩杆,怎么看鱼漂的动静……终于,一条三寸多长的鲫鱼被甩出了水面,从李润娘的头上直飞过去,溅得她满头满肩都是水珠。

    “不钓了,不钓了!”

    李润娘的脸马上就红了,觉得自己笨手笨脚丢了面子,一边擦水一边偷眼向篆姬看了看,目光中露出一丝怯意和艳羡,在战场上她不怕凶恶的鞑子,但面对风姿绰约的美女篆姬,却有些自行惭渐。

    “不用看了,你不输给她的。”耳边传来汪克凡的低语。

    “怎么会?你看她生得多美,就像画里的人一样。”

    “呵呵,她其实还羡慕你呢,羡慕你年轻,充满活力和朝气,就像一朵刚开的花。”

    小女生见了成熟女性,往往都会觉得自卑,但在旁人看来,却各有各的风情……

    他们两个在这里嘀嘀咕咕,其他人则是一边钓鱼,一边轻松地聊着天。

    傅诗华尽显主妇风度,一直温文尔雅地陪着篆姬说话,她另有一番大家闺秀的气质,在篆姬面前也不落下风。

    权习对钓鱼心不在焉,却对花天师花晓月更感兴趣,不停找着话题搭话,花晓月却不愿和他说得太多,只提着鱼竿盯着水面,半天才支吾他两句,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吃饭喽,吃饭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