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的弓箭杀伤力很强,李来亨和张七、任七、梁敏等榆园军将领都不愿强攻,只守在四周,把这个弹丸之地的小村子团团围住。

    八旗兵一路轻骑急追,只携带了少量的干粮和饲料,无法长期坚守,而且班布尔善知道援兵急切间难以赶到,明军如果不惜代价发起强攻,这个小村子也很难守住,于是在后半夜率领几百名八旗兵突围。

    他有意避开实力较强的捻军,从榆园军防守的方向突围,在两片水泊之间被张七拦住,一场昏天黑地的夜战打下来,班布尔善的部队被打散,身边只剩下几十个最为悍勇的八旗兵,拼命杀出一条血路,眼看就要突出重围。

    前面不远处有一片树林,只要绕过那片树林,就是一马平川之地,班布尔善看到了逃生的希望,催马直冲向前……突然间,斜刺里冲出一匹黑马,马上战将手持丈八蛇矛,朝着班布尔善狠狠刺来,正中他的……战马。

    山东十八条好汉——“林冲”!

    他们这伙响马贼个个武艺高强,尤其以“林冲”为首,和水浒传里的正牌林冲也许还有点差距,但也相差不远,丈八蛇矛像一条毒蛇般突然刺出,班布尔善催马急闪,却被狠狠一枪刺在马屁股上。那战马当即长嘶一声,向前猛冲,已然变成了一匹难以控制的惊马,班布尔善正举刀厮杀,猝不及防被闪下马来。

    山东十八条好汉一拥而上,狼牙棒,大斧,长枪……朝着班布尔善劈刺而下,兵器太短的“李元霸”甚至朝他的脑袋上扔出一柄大锤,班布尔善同时受了几处致命伤,当即毙命。

    郓城一战,捻军和榆园军联手,击毙八旗兵七百余人及其主将班布尔善,消灭了长期追在身后的威胁,并且缴获了数百匹口外良马,从此再没有任何顾忌,在中原大地上纵横捭阖,驰骋自如。

    为了支援宁镇会战,李来亨和张鼐率部南下,从曹州——商丘——亳州一线进入安徽凤阳府,榆园军也大张旗鼓佯攻徐州,予以配合。

    经过多次抽调,安徽中北部的清军只剩下大几千的绿营兵,分散在各个据点和重要的城市中,不敢出来迎战,只好龟缩防守,依托淮河拉出一条防线,但是这条防线非常单薄,未必能挡住捻军。就在清军惴惴不安的时候,淮河以南的安徽腹地,一夜之间却出现了大大小小十多家抗清义师,纷纷举旗造反,和捻军、楚军遥遥呼应。

    后院突然起火,清军连忙调兵遣将,予以剿杀,这些绿营兵打捻军不行,打这些老百姓组成的抗清义师还是没问题,在凤阳府、庐州府连着打了两个胜仗,并且抓到了抗清义师的主要首领。

    在审讯中,抗清义师的首领熬不住酷刑,又交代出一条大鱼!

    第一二八章 车马会南城

    北京,东华门小南城,摄政王府。

    多尔衮几年来权势日重,很早就以摄政叔王的名义收走了顺治帝的玉玺和兵符,放在他的摄政王府里面,所以紫禁城更像一个摆设,这座摄政王府才是清廷的最高统治中心,所有的军政大事都在这里最先作出决策,到了朝会上只是走走形式罢了。

    万里山河阻断,虽然有八百里快马往来,北京收到的消息也比真实的战况晚上几天。

    郑成功进入长江口,班布尔善阵亡,闯营对河南发起猛攻,西军对汉中同时发起猛攻,山西的战事却毫无进展……这段日子以来,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就没断过,出入王府的文武大臣无不面色沉重,神情严肃,搞得王府里的上下人等也如履薄冰,生怕惹恼了心情不好的多尔衮,一不小心撞到枪口上。

    多尔衮却一切如常,每天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处理朝政之余都要到园子里转上几圈,练两趟拳法刀法以活动身体,再请范文程、金之俊、宁完我、洪承畴等汉臣中的宿儒为他讲一个时辰的汉家史书,仿佛对明军咄咄逼人的攻势并不在意。

    其实……他是很在意的,却不得不如此。

    也许是因为多年征战和纵欲过度,他的健康状况一直不佳,除了打仗受过腿伤之外,三十岁以后动不动还会生病,每次生病都要拖上好久,遍寻良医也难以痊愈,当年豪格就曾大骂多尔衮是个病夫,是个无福短寿的命——“素善病,身有暗疾,必不能终摄政之事。”

    (按照史书中的记载,多尔衮得的是“风疾”之症,换句话说就是风湿性心脏病,由于心肌和心血管遭到不可恢复的损害,这种病在现代也很难根治,最后往往以猝死而告终。)

    年近四十,多尔衮的健康每况愈下,经常没来由的出虚汗,手脚发热和咳嗽气喘,不得不开始注重养生……满腔雄心壮志的多尔衮,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恨不得向天再借五百年,逼着自己开始锻炼身体,戒烟戒酒(多尔衮是个烟鬼),多食清淡,保持心情愉快和合理的作息规律等等。

    长寿比什么都重要,多尔衮费尽心血搭起一个大清帝国的架子,绝不是为了留给顺治,所以他什么都戒掉了,就是没有戒色,一心想生个儿子……他今年只有三十八岁,心态上还比较乐观,明知自己的身体不好,也认为再活个十几年应该没问题,只要能尽快生个儿子,在顺治成年之前足以安排好一切。

    除了养生之外,他对治国之道也非常重视,每天听范文程、洪承畴等人讲史论今,就是为了以史为鉴学习那些帝王之术……军事上的一时胜负以后可以弥补,国家方针政策如果出错,那一切都完了,回想入关以来的种种军政举措,多尔衮自信做得很不错,满清已经在关内站稳脚跟,国家的军政架构也搭起来了,只要不断增强国力,平定南方是早晚的事情。

    唯一的错误,就是“剃发令”推行的太过急躁,激起了汉人的反抗高潮。

    明末经过长期战乱之后,百姓士绅都渴望恢复社会稳定,恢复安居乐业的生活,清军入关之后很多地方的百姓并不是太排斥,甚至夹道欢迎,比如嘉定民众就“结彩于路,出城迎之,竞用黄纸书‘大清顺民’四字揭于门”,等到剃发令一下,嘉定百姓却揭竿而起,誓死抵抗,以至于有后来的嘉定三屠。

    这几年来,全国各地抗清斗争高潮不断,和剃发令都有莫大的关系,多尔衮闲暇时也曾反思,如果当初没有采用“留发不留头”的激烈手段,而是进行温和的引导和鼓励,再配合一定的政治高压,同样能完成剃发的目标,汉人的抵抗情绪也不会这么激烈。

    很简单的事情,不剃发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当官,剃发者可以免交或者少交赋税,朝廷给予一定的表彰和奖励,对于地方缙绅豪强暗中施压,对于坚决抵制剃发的关进大牢,个别极端分子充军发配,乃至于杀一儆百等等,用上三五八年的,剃发令同样能够推行成功。

    (站在满清的立场上,多尔衮是个很牛逼的帝王,为满清帝国做出了巨大贡献,但和皇太极比起来他还是略逊一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多尔衮是捡了皇太极的便宜,他当政期间执行的很多内外政策,都是皇太极时期的延续和发展……除了剃发令的明显失误外,多尔衮的过于专权,残酷地打击和清洗政敌,也造成了满清国力军力的迅速下降,只可惜南明更擅长窝里斗,没有抓住这个机会。)

    剃发令上的失误,没人敢在多尔衮的面前提起,直到听范文程讲了魏孝文帝的故事,他才自己琢磨过来(魏孝文帝是鲜卑族出身的皇帝,成功推行汉化改革,史称孝文帝中兴)。

    琢磨过来也晚了。

    为了一道剃发令,战火燃遍了大半个中国,汉人固然血流成河,清廷同样元气大伤,多尔衮哪怕权倾朝野也担不起这个责任……他反而变得更加敏感,生怕政敌抓住这个问题不放,利用他的失误发起攻击,所以对剃发令的推行更加坚决,更加残酷,以维护自己的权力和威信。

    史书听得多了,多尔衮越发意识到,汉民族悠久的历史蕴含着太多的智慧,璀璨的汉族文化也是刚刚脱离奴隶社会的满清远不能比的,想要维持大清王朝的长远统治,必须接受和融合汉文化,并且根据满清的需要对其进行阉割。

    听几位汉臣宿儒讲史论今,是多尔衮现在最钟意的消遣,这段时间,范文程在给他讲解明代开国史,朱元璋和明朝诸多开国功勋之间的故事,让多尔衮若有所悟,连着几天都不太说话,把伺候他的女官太监都吓得不轻。

    今天下午,范文程讲的是明成祖朱棣的事迹,多尔衮听完之后却非常开心,抚掌大笑。

    “明成祖真乃一代雄主,孤自愧不如!”多尔衮对朱棣真心敬佩,真心仰慕,看人家也是当叔王的,直接起兵抢了皇帝宝座,比自己可潇洒爽利得多,他一边开心地笑着,一边打量着范文程的神色,看他会如何作答。

    “皇父摄政王过谦了,大清万年不拔之业,皆由皇父摄政王一手铸就,比胜朝朱棣毫不逊色。”范文程态度恭敬,对多尔衮的露骨试探却无动于衷。

    “哈哈哈,孤若是朱棣,大概就没有迁都北京的气魄,而是留在南京了,今日我大清入关之后,局面便又不同。”多尔衮的嘴巴虽然仍在笑着,眼中的笑意却淡了几分。

    在这几位“老师”中,他最欣赏范文程,可惜这些汉臣都是明哲保身的老狐狸,不愿参与满清内部的权力斗争。比如这个范文程吧,多尔衮对他极力拉拢,不但设为文臣之首,而且极为尊重和袒护,多铎因为抢了他的老婆,被降罪夺了十五个牛录(少了三分之一的直属兵权),创下大清王公处罚最重的记录,可惜他还是不愿彻底归附,和多尔衮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

    “胜朝自取灭亡,早晚必为大清王师所破,此为天命所归,无论其定都北京还是江宁都无关大局,不过,眼下的江宁之战干系重大,朝野上下万众瞩目,无论胜负结果如何,皇父摄政王都应早作打算。”范文程是文官,一般不关心前线战局,现在却对南京会战异常关注,其实不只他一个,整个清廷都知道南京会战是一战定国运的决战,明军如果战败,基本上就注定了灭亡的命运,清军如果战败,短期内再无力统一全国。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太监进来禀报,洪承畴在府外请求觐见。

    多尔衮现在是满清的太上皇,而且还是直接执政的太上皇,每天都要在王府里召见文武大臣,商议军政大事,洪承畴就是应召而来。

    范文程行礼告退,时间不长,太监带着洪承畴走了进来。

    见礼之后,多尔衮赐座。

    “亨九先生,南京战局胶着之际,郑成功突然率领千艘战舡进入长江口,河南李来亨也逼近淮河,我军是否有战败之虑?”在个人观感上,多尔衮不喜欢洪承畴这个人,但他知道洪承畴打仗的本事别人都比不了,遇到重大的军事问题还是想听听他的意见。

    “眼下已进夏季,军中多有士卒感染时疫,若是疫情加重,确有战败的可能。”洪承畴皱眉考虑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郑亲王一向用兵持重,若是战局不利,必然退入南京、镇江等坚城固守,眼下正是稻熟之际,我军可以在江南就地筹粮,坚守数月应无大碍,待入冬郑成功水师退去,再与汪克凡决战。”

    南京城高墙厚,只要城里不断粮,守上三年五载楚军也很难攻破,郑成功的舰队规模庞大,每天的各种消耗非常大,水师需要的物资又五花八门,哪怕有足够的粮食也不可能长期逗留在长江内河,等到郑家水师走了,天气转凉了,清军的援兵调上去了,就能把楚军打败。

    “哈哈哈,好!亨九先生和孤王想到一处去了。”多尔衮很高兴,看着洪承畴顺眼多了,有一种英雄所见略同的惺惺相惜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