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来,明军虽然兵力占优,也不可能把济尔哈朗一口吃掉,最坏的结果就是消灭朱马喇和穆里玛所部,这虽然也是很严重的损失,但在多尔衮这个层面和高度来看,却不是不能承受的,现在就谈胜负还为时尚早。

    “若是济尔哈朗能坚守到入冬,孤王有意调吴三桂南下助战,亨九先生以为如何?”

    多尔衮早就从前线的战报中得知,八旗兵在江南不服水土,无法发挥机动能力的优势,再往上调八旗兵并不明智,况且满蒙八旗中的一半精锐都在济尔哈朗麾下,他也不想再给济尔哈朗那么大的兵权……清军入关之后南征北战,无论让谁担任统帅,打完仗后都必须尽快班师回朝,交出兵权,哪怕多尔衮最为信赖的多铎和阿济格也不例外,这是为了防止手握兵权的统帅在外面长期逗留,趁机经营自己的势力,只有那些汉人降将不会从根本上威胁清廷的统治,可以在外面长期镇守。

    南京会战打到现在,局面已经不好收拾,济尔哈朗如果战败,就得派一支部队据守江淮,以防止明军北伐,济尔哈朗如果取胜,也不能让他继续一路打到广西,免得尾大不掉对多尔衮造成威胁……无论胜败,派吴三桂去江南都是最佳的选择。

    孔有德?尚可喜?佟养甲?不行,他们都不是汪克凡的对手,只有实力最强的吴三桂堪当重任。

    此外,多尔衮这番话还有一层意思,等于明确告诉洪承畴,无论南京之战的结果如何,都不会派他出外领兵。

    洪承畴却仍是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眼神没有任何波动,考虑了片刻后,再次开口问道:“若调吴三桂的兵马南下,甘陕汉中由何人驻守?”

    “孟乔芳可堪大任。”多尔衮答道。

    “这个……孟乔芳虽有将帅之才,巧妇却难为无米之炊,若把吴三桂的兵马调走,甘陕恐怕太过单薄,难以抵挡李定国和刘文秀……”洪承畴的语速很慢,脑子里却快速地考虑着,突然一抬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多尔衮:“皇父摄政王可是要与西军议和么?”

    和大西军议和,就能把吴三桂的兵马调走,四川我不要了,大不了再把汉中也给你,总之先保住江南再说。

    “哈哈哈,亨九先生果然目光犀利,孤王的这点心思简直无所遁形。”多尔衮笑道:“朱聿键这两年如此嚣张,就是效仿三国东吴联蜀抗曹的故伎,只要让他们两家生出些芥蒂,就不能专心对我用兵。”

    从战略高度来看,孙可望归顺隆武政权,对满清的威胁丝毫不亚于楚军。

    ……

    本章的标题出自吴伟业的一句诗,把多尔衮当权时的景象描写得非常生动——“七载金縢归掌握,百僚车马会南城”

    金縢就是皇帝的文件柜,顺治的传国玉玺也在其中,多尔衮当权七年,清廷的玉玺和各种文册书契都放在他的家里,文武百官下朝之后,都赶到位于小南城的摄政王府接着上班。

    第一二九章 赠君以龙种

    身为统帅,任何情况下都要考虑到最坏的可能,并提前做出准备。

    根据宁镇前线送来的诸多战报,济尔哈朗的大军一直在主动进攻,一直掌握着战场上的主动权,郑成功参战后情况虽然变得复杂了,但济尔哈朗仍然有很大的机会打赢这一仗,多尔衮更多只是未雨绸缪,考虑到万一战事不利,派谁去救援济尔哈朗。

    是的,这就是“最坏的可能”了,济尔哈朗麾下都是清军中的精锐,万一战事不利,最多向湖广的孔有德学习,躲进南京城里坚守不出,楚军不可能把他的几万大军一口吃掉。

    如果真的发生这种情况,派谁去救援济尔哈朗呢?多尔衮挑来选去,选中了吴三桂。

    济尔哈朗麾下囊括了半数八旗精锐,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江南则是清廷的粮赋之本,同样不能有任何闪失,如果真的出现这种“最坏的可能”,哪怕丢掉汉中,丢掉陕西,也必须调吴三桂南下。

    但是洪承畴知道,多尔衮既然提前想到这个问题,就会对陕西、汉中作出安排,不会事到临头才被迫采取壮士断腕的极端手段。

    他的思维极其敏捷,下意识地问了多尔衮一句,是不是打算和西军议和。

    议和这种事不是那么简单的,他本来只是顺口一问,没想到,多尔衮竟坦然承认了。

    一厢情愿!

    不靠谱!

    “这……怕是不易啊!”

    如果换个人声称要和西军议和,洪承畴根本不会理他,但这番话从多尔衮嘴里说出来,分量自然又不相同,洪承畴意外之余不得不认真考虑,和西军议和到底有几分可行性。

    “自古以来两军谈和,要么是俯首称臣,要么是以战促和,西军却分明不在其列……皇父摄政王素来深谋远虑,想必还有长远安排,老臣愚钝,看不透其中奥妙。”

    别在这打哑谜了,说吧,你手里还有什么牌?

    多尔衮淡淡一笑:“漕督王文奎近日送来一份急报,他在清剿凤阳府叛贼时发现了一名隐匿的朝廷要犯,此人对外自称王士元,三木之下,却招供实为崇祯四皇子朱慈焕,于顺治元年被李闯乱军胁裹出京,辗转逃到安庆府,隐姓埋名藏匿至今……”

    听到多尔衮说得有鼻子有眼,细节越来越精确,洪承畴骤然抬起头,毫不掩饰脸上的震惊之色。

    “胜朝的永王么?我当年见过他的……”他目光闪动,淡淡说道:“该不是王文奎搞错了吧?这些年多有侥幸之徒假托崇祯皇子之名,或者邀取朝廷恩养,或者蛊惑百姓作乱,当年伪明弘光帝就闹出假太子案的笑话,这个自称朱慈焕的王士元也定系假冒,应当命王文奎将其速速处死!”

    如果此人真是崇祯的皇子,对清廷肯定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当然要把他杀掉,但是满清自称继承前明胜朝的正统,多尔衮和顺治时不时还去拜祭明朝帝陵,总不能公然把崇祯的皇子杀掉,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必辨查真伪,直接以假冒的名义把他杀掉。(按照满清的说法,明朝是被李自成推翻的,满清是从李自成手里夺取的天下,清军为了吊民伐罪,为了给崇祯帝报仇才挥师入关,至于弘光朝和隆武朝等南明政权,都是不合法的伪明。)

    “哈哈哈,倒也不必!当年李自成入北京,尚且加封崇祯太子朱慈烺为宋王,难道孤王的胸襟气魄,还比不上李闯一介草寇么?”多尔衮突然放声大笑,笑声慷慨豪迈。

    洪承畴微微一挑眉毛:“王上此言何意?”

    “你从宫中挑选几个老成的女官太监,代我去凤阳府走一趟吧,看看这个朱慈焕是真是假,若系宵小之徒假冒前明定王,直接斩了就是,若真是定王本人,就想个法子把他暗中送给孙可望。”

    “嘶……这,这的确是一箭双雕的妙计,却有饮鸩止渴之嫌,皇父摄政王请稍候,待老臣斟酌一二。”

    事关重大,洪承畴把君臣之间的虚礼全都抛在一边,反复权衡着其中利弊。

    好容易抓到敌方的重要人物,却要把他完好无损的送回去,乍一听有些匪夷所思,但是细细想来,却是一步意味深长的好棋。

    西军孙可望之所以归顺隆武帝,更多是迫于形势,如果让他得到崇祯皇子,他会怎么做?

    直接杀人灭口?

    别开玩笑了,这样对他有什么好处?满清借刀杀人之余,还捏住了他的痛脚,只要揭露出来,孙可望立刻就会遭到千夫所指。

    把朱慈焕交给隆武帝?

    这个有可能,孙可望把自己摘出去了,烫手的山芋却交给了隆武帝。隆武帝得位不正,面对桂王朱由榔都心虚气短,突然冒出来一个正牌的崇祯皇子,南明内部必然发生极大的混乱,甚至有爆发内战的可能。

    把朱慈焕暗中藏起来?

    这个可能性同样存在,但他一旦这么做,后面的事态发展就由不得他了,满清可以把这件事捅出来,用足够的证据暴露他的狼子野心,离间西军和隆武朝廷的关系。

    直接奉朱慈焕为主,和隆武朝廷决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