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将领劝道:“山坡陡峭坎坷,战马难以操控,以骑兵冲杀山坡下面的贼人,恐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马是有灵性的动物,奔跑的时候会尽可能避开障碍物,保持平衡,但它终归不是山羊,如果离开官道冲下山坡,肯定会有大量的战马摔倒摔坏,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是客气的说法,其实杀敌八百自损一千,都未必能打住。

    “贼人火枪犀利,只能出此下策。”刘文秀淡淡解释了一句,又命令燃放烟花传讯,命令王尚礼即刻突围,向中军靠拢。

    这个命令更不靠谱,左右将领大惊失色,纷纷劝阻。

    “固原候正与谭贼激战,此刻退兵,必然被其追杀,三停人马未必能撤下来一停,请王爷三思!”

    “前军一旦败退,这一仗就肯定输了,我军只能撤兵,再无法攻取贵阳。”

    “固原候刚才又在求援,就算要他退兵,他也未必走得脱啊……”

    王尚礼接连几次告警求援,肯定已经陷入苦战,原地坚守待援,还有一线生机,现在突围撤退就是把后背对着敌人的刀剑,让人家随便砍,损失惨重不用说了,搞不好还会全军崩溃。

    “本王推测,这一仗已经无法取胜,三停能够撤下来一停,总比全军覆灭好一些,王尚礼若是还不退兵,恐怕就没机会了。”

    刘文秀声音低沉,尽可能耐心地对左右将领解释,他身为全军统帅,得到的情报最为全面,深知楚军燧发枪的厉害,刚才河滩上那一仗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祁三升的兵力虽然是刘体纯的两倍多,也没有必胜的把握。更让刘文秀感到担心的是,楚军的船队表现的十分反常,刚才放下刘体纯后,竟然直接返航了。

    按照一般的道理,刘体纯登陆作战,属于背水一战的冒险行为,楚军船队应该留在岸边,随时接应刘体纯,可是他们第一时间就匆匆返航,明显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任务,刘文秀推测,他们很可能是去运送第二批登陆部队,换句话说,楚军还有更多的后续部队,远远不止两万战兵!

    这当然只是一种猜测。

    但是不能不防。

    今天开战之后,楚军的种种表现都说明,他们的计划绝不仅是击退西军,或者重创西军,而是企图打一个大型的歼灭战,消灭刘文秀的主力部队,战斗仅仅开始半天,已经有太多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说明一开始的敌情判断就有大问题,刘文秀已经无法确定楚军的兵力,在这种敌情不明的情况下,最好的选择就是撤退。

    楚军船队返航之后,多长时间之后会再次赶来,又会选择什么地方登陆,刘文秀都无法预测,西军的前军、中军和后军都已撑到极限,楚军船队如果再送来三千生力军,无论投放到哪里,都会变成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趁着这个时间差赶紧撤退,还等什么呢?

    事实上,刘文秀很想现在就下令全军撤退,但是这样一来,必然会演变成全线崩溃,他还是希望尽可能有组织的撤退,尽可能的减少损失。所以只让位置前突的王尚礼先撤,向中军靠拢,王尚礼所部会因此造成多大的损失,已经顾不了那么多。

    高文贵和卢明臣那边,还有一万五千甲兵和万余辅兵呢,他们被周国栋紧紧咬住,只能通过一条狭长的小路撤退,如果不派部队接应,损失恐怕比王尚礼还大。

    还有从贵阳西侧赶来的云南兵,推算脚程和时间,多半赶不上这场大战了,可是仍在急匆匆的赶来,搞不好就会变成自投罗网,给楚军加一道硬菜。

    后军的战兵抽调一空,只剩几千搬运粮草辎重的辅兵,如果楚军船队到后军那里登陆,来个关门打狗,后果不堪设想。极端一点,楚军船队干脆来个更狠的,跑到山下大营的位置登陆,来回多跑几趟送去足够的兵力,山下大营也未必守得住,到了那个时候,刘文秀哪怕能够率领大军突围,也会因为断粮不战自败。

    到处都是破绽,防不胜防。

    赶紧撤吧。

    刘文秀的计划是滚动撤退,交替掩护,尽可能的减少损失,所以要抢先一步行动,这样还可以解释为正常的调动调整,以维持军心士气,但在大军撤退之前,必须拔掉刘体纯这颗钉子,所以不计代价的命令骑兵参加战斗。

    刘体纯手里有三千火枪兵,向前走了一段距离后,分成前后两部,一千人留在后阵,守住官道和两旁山坡,以两千人发起进攻,他们在进军鼓的指挥下稳稳走下山坡,停在距离西军大约五百步的地方,重新整队,装填弹药,做最后的战前准备。

    鼓声突然消失,战场上相比刚才安静了许多,随着一阵山风吹过,远处的厮杀声隐隐传来,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意。

    第二九零章 贵阳(续十)

    “蜀王那里出了什么事?”

    看着挂在天空中的烟花,卢明臣惊疑不定,虽然这个烟花信号和他没有直接关系,而是让前军的王尚礼立即撤退,但是卢明臣还是感到了巨大的危险。

    刚才这段时间里,刘文秀的中军不停的放出响箭、烟花和狼烟,传递着各种信号和命令,总得来说都是在收缩兵力,抵御敌人的袭击,卢明臣对这套通信手段很熟悉,不需要旁人翻译,就能看懂所有的内容,知道前军王尚礼已经陷入苦战,中军刘文秀那里也遭到敌袭,结结实实打了个败仗,除此之外,刘文秀还给他发了两次信号,让他组织部队撤退,只是不像给王尚礼的命令这么急迫罢了。

    “还不到一天,仗怎么打成这个样子?”

    卢明臣是刘文秀的嫡系大将,自然不会质疑自家主帅的指挥,但是战局至此,西军处于极为被动的局面已是不争的事实,实在让人想不通。

    在他看来,西军现在仍有取胜的机会,应该让前军王尚礼坚守待援,牵制谭啸等部,然后把后军的祁三升调上来,集中兵力先打周国栋,再具体点就是集中兵力先打七十五师,只要打开一个点,就能逐步扩大战果,最后把周国栋彻底击溃,回过头来再去支援王尚礼,乃至击败谭啸,进军贵阳,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可惜的是,自家主帅已经下令撤退,高文贵也派人来催,让卢明臣尽快脱离战斗,向刘文秀的中军靠拢。和一直忙于激战的卢明臣不同,高文贵和七十五师形成了僵持,有足够的空闲了解其他地方的战况,他既然也在催促卢明臣撤退,说明形势真的很危险,这一仗很难打赢了。

    好吧,撤就撤。

    但是,我想撤也撤不下去啊。

    周国栋的攻势非常凶猛,持续不断,不给卢明臣轻易脱战的机会,卢明臣全力支撑才能自保,要不是高文贵派来了三千五百名援兵,恐怕已经坚持不住了,这种情况下想要撤退,不像断尾求生那么简单,丢胳膊卸大腿是最起码的,随随便便就会折损大几千的甲兵。

    这样肯定不行。

    刘文秀手里,总共才有多少甲兵?

    按照刘文秀的命令,也是让卢明臣有组织的撤退,把部队尽可能完整的带回去,卢明臣只能且战且退,一边顶住周国栋的进攻,一边向后退却,可是这样做的战术难度太大,半个时辰过去了,他还没有离开右侧的这片山坡,部队的伤亡却在迅速增加,前前后后加起来,已经超过三千人。

    伤亡太大了。

    这样下去会崩溃的。

    卢明臣给高文贵连着发了几次信号,请他来接应自己,然后交替掩护,退出战场。

    高文贵也知道形势危急,奋力向卢明臣靠拢,可是他的部队同样伤亡不小,又给卢明臣派去了三千五百名援兵,剩下的部队被七十五师紧紧缠住,不敢全力支援卢明臣,卢明臣只好又给刘文秀发信号,向他求援。

    “卢明臣想跑,给我粘住他,但是不要硬拼。”

    周国栋对手下将领笑着说道:“鱼已经咬钩了,收线就不能太急,否则会把鱼线拽断。这可是一条大鱼啊,咱们慢慢收线,等它力气耗尽了,再把卢明臣和高文贵一网打尽。”

    和西军相似,楚军也通过烟花火箭,以及狼烟响箭等手段互相传递消息,因为彼此约定的暗号不同,还有烟花响箭的样式规格都不同,所以并不会互相混淆,刘体纯成功登陆后,周国栋已经收到消息,既然是胜券在握的局面,就要尽量减少伤亡。

    和其他战场相比,周国栋这里打得都是硬仗,最为精锐的火枪兵、镇筸兵和宁州兵也不在他的手下,伤亡虽然比西军少一些,但也是一个数量级的,尤其以七十五师的损失最大,周国栋甚至有些后悔,早知道谭啸和刘体纯那边进展的这么顺利,他就该早点出击,替七十五师分担一些压力。

    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好在找回亏欠的机会就在眼前,卢明臣和高文贵现在还剩一万出头的甲兵,还有一万辅兵,都被周国栋当成了碟子里的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