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枝叹息道:“德佳担心公主,昨晚一夜未眠,多次跑到宫墙上打听消息,今早头痛难忍,躺在塌上起不来身。我为他把了脉,他伤寒发热,病得很急,需要休息。方才他听闻公主回宫了,吵着要来见公主,结果刚爬起来,又晕倒过去了。”

    德佳肥胖贪食,平日里有空就在塌上躺着与人吹牛、玩双陆,他从未如此惴惴不安地来回奔走,一劳累心惊立刻病倒了。

    采枝又说:“许军搜宫,阿柔怕德佳一人倒在殿中会有危险,所以留下来照顾他了。”

    燕清意知他们都是忠仆,心里感动:“望他养好身子,别加重了病情。采枝,你陪我一同去地牢吧。”

    “去地牢做什么?”她寸步不离地跟着清意。

    “燕国的大臣都被关在了地牢。我想去地牢找长史陈典,向他打听一个人。”往年她去嘉玉县游玩时,陈典曾负责在嘉玉县接待她,他风趣幽默,对县中风景趣事了若指掌,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如今她不知该找谁,便想到了他。

    采枝悄声说:“听闻地牢阴黑湿冷,怨气很重……”

    燕清意瞥了一眼身后跟着的士兵,更小声地说:“许王吩咐的,我哪儿想去。我本想回偏殿休息。”

    采枝忽然附耳小声说:“昨晚,奴婢和阿柔一起,将公主殿中的金银珠宝全封在了箱子里,沉到了宫后的池塘中,整整沉了两箱。”她巧笑,“今日这些许人搜宫,但公主的财物他们不会拿到分毫。奴婢心里高兴。”

    “我的好采枝。”她激动地拉住采枝的手,前生她仓皇逃难,财物尽皆损失,导致在晋国宫中想要打点下人,总是囊中羞愧。

    “公主,真没有不适吗?你脉象虚浮……”采枝把上公主的脉搏,关切地问道。

    “我太饿了。待会儿我去寻人,你若方便就去帮我寻些吃食。”清意答道。

    “公主想吃什么,奴婢去买!”采枝突然想到今日城中兵荒马乱,哪有店铺开门,只能她寻空帮公主做饭。

    提到吃的,她一下子来了兴趣,脸上不自觉地挂上笑容:“一碗豆粥,两碟小菜即可。”突然想到中午满地的肉香,“诶,烧鸡不错,若有酱肉丝便更好了。算了算了,越想越饿,还是先去办事吧。”她抿了抿干燥的嘴,这事也不知道能不能办好,找一个不知姓名只知祖籍者的家人。

    往日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商贩来往吆喝,穿红着绿的姑娘摇着罗扇漫步。如今街上人烟稀少,百姓闭门不出,青石板上留着新鲜的血迹。

    她行至城东大牢门前,远远地瞧见许国士兵拿着银枪将燕国群臣团团围住。燕国群臣面如土灰,不时会有许国官员拉人出来问话,问完后便命士兵把燕臣押进大牢。

    燕清意走到许国官员面前,把许王的交代说了一遍。

    这位文官听后,引她走到群臣中,“微臣方才还未问过姓陈名典之人,他应还在此处,未进地牢。”他对着一众垂头丧气的燕臣喊:“长史陈典是谁?”

    人群中一位着深青色长袍的男子站起来,他下颚一撮山羊胡随着他的呼声颤抖。他走到人前,见到许军的银枪缩了缩脖子,问:“找微臣何事?”

    燕清意说:“此事说来颇为复杂。许王命我找一位名为‘千机子’的老伤医的亲人。他祖籍在嘉玉县。”

    “嗯,千姓倒是极其稀少,微臣即刻命嘉玉县地官查阅宗卷,应很快便能找到。”陈典摸了摸胡须答道。

    采枝用胳膊肘蹭了蹭燕清意的背,清意转身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低声说:“膳食的事不急。”又转过头对陈典说,“他本不姓千,具体姓氏我亦不知。”

    “那他家中是做何谋生?行医?”

    “不知做何营生。此事难办吗?”她问,采枝又在背后挤了挤她,她左手伸到背后捏住采枝的手,摇了摇,示意不要胡闹。

    “嘉玉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周边村落繁多,因战事不少乡民躲进了山里,恐怕一时之间难以寻觅。不过可派地官、村长、捕快挨家挨户询问,再在县城四周张贴告示,若是正经人家,应该能够找到。”他一边说一边低眉深思,想着还有没有别的方法。

    “好,此事宜快不宜迟,得速速去办。”清意说完,转身皱着眉问采枝,“到底怎么了?”却见采枝眼泪汪汪,看了看左右的许军士兵,摇了摇头。

    燕清意将她拉至一旁,采枝才附耳说:“公主,那位千机子,可能是奴婢的父亲。”

    第7章 寻到亲人

    柳絮在微风中荡漾,灿金的日光洒在地牢前,让人感到闷热烦躁。

    燕清意双眼瞪圆,震惊之后眼眸微转:“当真?”

    采枝眼中噙着泪水,她说:“奴婢本名姜瑜,生长于嘉玉县,十岁前一直跟着家父学医。家父开了一个医馆,名为千机。奴婢八岁那年北方闹了瘟疫,家父仁心不愿百姓受苦,便独自北上去为灾民医治。”

    她想起那时的处境,低头擦拭划过脸庞的泪水:“我和母亲一直在家中等他,但过了两年他也没有回来,母亲四处打听,得知父亲不幸染上了瘟疫,死在了北方。县上强盗见我家小有积蓄,又是孤儿寡母,便起了歹心,趁夜黑风高之时强抢我家钱财,家母为护财被歹徒活活打死。”说到这里,采枝想到母亲惨死的场景,不禁哭红了眼。

    “那时,公主来嘉玉县采风,偶遇在街上乞讨的奴婢,可怜奴婢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便将奴婢接到了宫中。”

    燕清意惊得说不出话来,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她记得那年是她第一次随父王去嘉玉县游玩,见街角一女童与恶狗抢食,细长的手臂被恶狗咬得鲜血淋漓。她动了恻隐之心,央求父王救那女童。父王说这些乞丐身上都带着霉运和病,救了也活不长,并不同意。

    那日他们宿在嘉玉县上,清意趁众人睡着后,带着侍从去街上寻那女童,在一个破草堆里找到了浑身泥污的她。

    清意命嬷嬷给女童梳洗打扮一番,让女童混在随行的宫人中,回到了王宫。因为是采风之时相识,她又瘦得如枯枝一般,清意便为她取名采枝。

    燕清意宽慰采枝,“过去的苦难早已过去,努力活好当下。”

    采枝背过身去擦拭泪水,克制住对亡母思念的泪水。

    清意又钻进人群里,陈典正翘首以待,“公主,我又想起来,还可以……”

    “不用再想了。”她尴尬一笑,“你先安心蹲大狱,照顾好身体。待时机成熟,我会为燕国官吏进言,求许王放你们出来。”

    “啊?”陈典的山羊胡子翘得老高,愣在原地。

    燕清意拉着采枝往王宫方向走去。路上,她忍不住扶额,皱着眉头说:“这,许王会相信吗?他会不会觉得我在骗他?”

    她脑海中突然想起一事,前生她在船上听晋国随从说,许王贪财好色,抢尽了燕国王都财物,还去周边城郊寻觅财物佳人。

    原来许王并不是寻佳人,而是寻千机子的家人,怪不得那时他发好大脾气,在燕国屡造杀戮,因为他要找的人始终没有找到,被燕清意带到晋国了。

    为何我重生一遭,他却事事顺利,既找到了《谢季英豪传》的作者,又找到了千机子的家人,难道他也是重生而来?

    她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被她挥手否定,若他也是重生而来,定会趁着现在许国还在他的掌控中,找前生的仇敌报仇,毕竟他前生还比她早死一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