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纷纷颔首。

    事情太蹊跷了,其他时候倒也罢了,可今日乃是祭祀忠义候的大典啊,他们在山上,已历十数春秋,每年这个日子,外头都是悄然无声的,可这一次实在是太不合符常理了。

    从儒家的角度来说,祭祀,一切都需合乎周礼,而周礼和礼记之中,更是将祭祀当做了天下最紧要的事,所谓“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这便是说,祭祀,是文明与不文明之间的区分,何况,在上古之时,所谓国家大事,只有两种,一曰“戎”,二曰“祀”,前者是打仗,后者就是祭祀,其他诸事,相比于此,都不是关系着国家存亡。

    正因为如此,学士们才显得骇然。

    祭祀太重要了,何况还是一年一度的祭祀忠义候大典?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等不谐之音?

    每个人都必须庄重,严谨,绝不可能有杂音,若不是天塌下来了,便是胡人攻入了洛阳城,方才有这样的可能吧。

    诸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异之色,最终都看向了杨彪,希望杨彪来拿主意。

    杨彪沉默着,踟蹰了很久,才摇摇头道:“吾等入天人阁的誓言,诸公莫非遗忘了吗?入了天人阁,便只有这阁中的诗书,再没有外间的俗事了,不必过问,各司其职吧。”

    学士们都颔首,表示了认同。

    不错,天人阁之外的事,已和他们无关了。

    只是……认同是一回事,可他们终究不是山中的仙人,当真可以不闻不问?因而大家还是若有所思。

    却在这时,山下的钟声响了。

    众人俱都精神一振。

    这个时候,竟有文章送来?

    一炷香过去,便有童子入内,手中捧着锦盒,道:“见过诸学士,掌宫杨业荐文一篇。”

    是杨业?

    一般情况,杨业作为学宫中至高的学官,是不负责荐文的,可现在……

    这就不禁令众学士们侧目了,正是大家依旧感到讶异之时,这童子迟疑地继续道:“他还说……说……”

    “但说无妨。”杨彪淡淡道。

    童子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如实道来:“他说此文关系重大,还请诸位学士,早一些看。”

    蒋学士冷笑起来,露出了不屑之色,道:“什么时候,那杨业竟可以对天人阁指手画脚了。”

    杨彪压了压手,看着童子道:“还有呢?”

    童子道:“山下发生了一件大事,祭祀的大典出了乱子,全拜此文所赐。”

    出了乱子……

    这一下子,杨彪诸人却是真正内心震撼了。

    忠义候的祭祀,已历五百年,五百年来,都不曾出过乱子,这是因为,祭祀不能出乱子,祭祀忠义候更是决不可出丝毫的乱子,忠义候所代表的,正是圣人的思想,所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这是读书人的终极目标,是儒家治国的根本所在。

    出了乱子,这……将是何其可怖的事。

    杨彪已经皱眉,就算他的性子素来沉稳,此事也有了怒气,不禁沉声道:“杨业连这样的小事都办不好吗?事关这份文章?一篇文章还能惹来什么乱子来?”

    杨彪虽历经四朝,是一代贤相,可骨子里,他终究是读书人,忠义候乃是他最推崇的人物,甚至完全可以说,忠义候几乎是所有读书人自幼便想要效仿的偶像。

    在他的心里,忠义候是圣神不可侵犯的。

    想到竟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出了岔子,即便是平时不易动怒的杨彪,心里也禁不住升起了一团怒火。

    他双眸微垂着,嘴角竟是勾勒起来,一张褶皱的面容里满是愤意。

    其他学士,也都不约而同地拉下了脸来。

    终究,杨彪还是压抑住了怒火,从牙齿缝里挤出话来:“念。”

    童子这才自锦盒之中取出了文章,战战兢兢地唱喏:“天地有正气……”

    呼……

    一下子的,杨彪等人,脸色骤变。

    这不是祭文。

    “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啪!

    有人拍案,是刘学士。

    念到此处时,刘学士已经坐不住了,啪的一声,豁然而起,气呼呼地道:“这……是祭文?”

    童子略显惧色,却还是道:“是。”

    现在何止是祭祀坏了规矩,便连天人阁的规矩也已经坏了。

    “这简直是胡闹。”蒋学士面容微沉着,眉头深深拧在了一起,怒斥道。

    杨彪不动如山,只阴沉着脸色道:“继续念。”

    “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嗟予遘阳九,隶也实不力……”

    呼……

    众人的脸色渐渐的有了改变,甚至到了后来,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转而沉浸在这文字之中。

    隐隐之间,杨彪的眼里竟有泪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