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坐在床边,地面是柔软到像云朵的地毯,但他现在没心思去抚摸和称赞。

    蜷缩起四肢,泊澈把自己团成最小的体积。

    丽丽雪,讨厌他。

    中心国人总是厌恶混血儿的。

    嘴唇被紧紧地抿住,他瞪直眼睛,把目光聚焦在地毯上的某一处。

    眼神从迷茫渐渐变成冷漠。

    他眯起眼睛,眉头紧紧地拧着。

    他们讨厌混血儿……却又假仁假义地收养他们,然后等到最后把他们一次性打包交给狄图拉斯。

    就为了换一些钱。

    钱。

    ……

    马上就是年关了。

    凯恩最近在忙碌学校的大小事,很多职员都不干了,说怕呆久了影响自己的声誉,所以什么工作都落在了他手上。

    学校没什么人,濒临关闭的边缘。

    又是照旧的晚饭,只有凯恩和莎拉。爷爷在书房,他面临的难题更大,光是社会舆论这一条就够受的,更别提已经有人开始把这件事引入法律层面了。

    凯恩皱眉,他看向莎拉,问:“丽丽雪呢?”

    “我一会儿给她送上去,她在慢慢地恢复,总有一天一定会下来的。”莎拉微笑着说。

    一切在变好,在变好……

    冬天到了,春天也会不远。

    “今天由我去吧,我想跟她聊聊。”凯恩主动请缨。

    门被人敲响,正在整理书桌的丽丽雪随口说:“莎拉叔叔,您把饭放一边就好了,我会吃掉的。”

    “是我,不是莎拉叔叔。”

    “能进来吗?”

    凯恩问。

    丽丽雪扭头,看见一身笔挺的凯恩,他很精神。

    “可以。”

    她说。

    凯恩打量她,她憔悴得不成样子了,两只眼睛像是摆设,一点儿光彩也没有。

    “这是晚饭。”他把餐盘递给她说。

    丽丽雪伸手接下,垂眸说:“谢谢你。”

    “我能待一会儿吗?我想跟你聊会儿天。”

    “你想聊什么?”

    她坐在床边,机械性地用叉子把食物塞进嘴巴。

    现在吃的是甜番茄。

    很甜。

    让她的牙齿都有些疼。

    “丽丽雪,已经一个月了,你该振作一些,至少走出这间屋子。”凯恩靠在她的梳妆台边开口。

    “振作。”

    丽丽雪重述他的词语。

    “难道你要这样,一辈子吗?”凯恩低沉说,他看了这儿一圈,接着说,“在这里,永远不出门不说话不交流吗?”

    “一辈子,”丽丽雪把叉子停在一颗番茄上,“可泊澈的一辈子已经完了。”

    “因为我。”

    她重新拿起叉子,把番茄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

    凯恩把手撑在桌面,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始说话。

    “如果他知道你这样,会开心吗?”

    “他不会知道,他什么也不会知道,他更不会知道我还有很多话没对他说。”丽丽雪面无表情地回答。

    “但你好好地想一想,泊澈会愿意看见你现在的样子吗?”

    “如果我足够狼狈就可以换他回来,凯恩,我不在乎,即便我现在狼狈成任何样子,我也愿意!”

    丽丽雪直视他,语气坚决。

    “但不可能了……”她苦涩地摆头,“他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所以你想要我怎么样,我是一个凶手,我应该要进监狱。”

    说到这里,丽丽雪那敏感的泪腺又开始不顾一切地分泌液体。

    它们一滴一滴地落在餐盘里,然后被她一口一口地吞进去。

    一只手伸过来,手指捏着块纸巾。

    凯恩抬起她的脑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珠。

    “我知道这样的感受,丽丽雪,我绝不会比你好受一点点。”

    一张纸巾恐怕不太够,他承认他低估了她。

    “那你还来劝我……”丽丽雪埋怨了他一句。

    “我必须来,”凯恩把纸巾转了个面,“我前几天去墓园了……”

    “去……见西梅。”

    “嗯,”凯恩重重地点头,“别再哭了,我想泊澈一定也不舍得你流这么多眼泪的……”

    丽丽雪停住抽泣,呆呆地盯着凯恩。

    “他对你很好,他从很久以前就对你很上心了。”

    凯恩慢慢地说。

    “我知道……”丽丽雪咬住下唇,“他对我很好,很好……他恨不得把所有美好的东西给我,但是我背叛了他,我把他带进了地狱。”

    “不是的,丽丽雪,”凯恩很害怕她又流出眼泪,“这件事是堪伯蓝人的错!不是你的!别为那些罪恶的种族背负错误!”

    “但我无法说服自己,我怎么能在亲手将他推向地狱之后再好好生活呢,凯恩,我做不到……”丽丽雪摇头说。

    凯恩哀叹了一下说:“我应该可以体会他的心情的,丽丽雪,因为我跟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