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夫人仰望上空,声音威严而傲然:“冥官听令,各司其守。”

    奈何桥上,诸魂齐齐应答,他们如一道道被黑暗遮蔽而消散的阴影,几乎同时出现在阎罗殿、判官府、无常宫等诸座被赋予了权柄的屋楼中,众人皆正襟危坐,面容庄严神圣得不带丝毫情感。

    唯有那素衣少女与树白依旧留在了奈何桥边。

    少女本就是未来的孟婆,这座桥便是她永恒的府邸。

    而树白却像是被遗忘了一般,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眼睁睁地看着方才发生的一幕幕惊骇画面,他想要晕倒过去,但意识却越来越清醒,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像是被感官放大了数倍,无比地清晰而真实。

    另一边,宁长久拉着宁小龄飞速离去,他来到赵襄儿的身边,一把抓起了她的手,方才白夫人的随手一击之下,她身子受了伤,若非此刻城中所有的屋楼已非真实的存在,不然此刻她已是满身尘土。

    “先走!”宁长久道。

    赵襄儿点点头,长剑一抛唤出九羽,正要载着他们朝着酆都的边缘处遁逃而去。

    白夫人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道:“想走就走?”

    她蔑然而笑,指尖一触,发布了酆都神国的第一道法则:“所有具有生命活性的生灵,皆无法离开幽冥构建的神国。”

    第一道法则颁布,九羽之上的三人便立刻感受到了敌意。

    那种敌意不是来自于某个特定的点,而是来自于他们所身处的,这个完整的世界。

    荒凉的夜色好似一瞬间变成了冗长的、无尽的海,任你是凭虚御空振北图南的大鹏鸟也无法泅渡。

    白夫人没有立刻去杀死他们,她陶醉在这种手握权柄的快感中,雪白而尖长的手指轻轻点破虚空,发布了第二道法则:“神国之中,所有的生灵或者亡魂皆要遵循冥君的意志,对冥君跪拜俯首。”

    这道法令一经下达,最先受到影响的便是宁小龄。

    她猛第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想要捂住耳朵堵住白夫人富有魔性的话语。

    但这一动作不过掩耳盗铃而已。

    法则已经下达,与她听没有听见无关,不知者亦有罪。

    宁小龄的心中,那抹斗志被飞速地瓦解抹去,心底深处有个声音不停地告诉她冥君是万物的主人,自己生于世间便理当敬重俯首。

    “啊……”她痛苦地哀嚎着,心底的意志与之艰难地做着斗争,但是用不了多久,法则的力量便会吞没一切。

    而宁长久与赵襄儿亦不好过,他们对视了一眼,心中闪过了同样的念头,异口同声地开口:“冥君大人。”

    这一声冥君不是对着白夫人所喊,而是对着彼此喊的。

    他们方才在自己的潜意识里,也给自己种下了一道思维,便是眼前之人就是冥君。

    他们同时对着对方跪拜俯首,而宁小龄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对自己做了心理的暗示,对着师兄跪了跪,暂时抵消了那道法令的影响。

    白夫人微怔,旋即淡然一笑,她明白,是自己没有给冥君这个词做下明确的界定,让他们寻到了一丝漏洞。

    但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指尖再点,拟出了下一条命令。

    “胆敢凌驾于夜色中的人,应当承受夜色的千刀万剐。”

    这条指令在下达之后,围绕着九羽的那片漆暗中,忽然浮现出无数手持刀剑的尸影,他们的出现没有任何的征兆,手中所持的利刃也没有任何光泽,只像是听命行刑之人。

    四面八方的夜色里,密密麻麻环绕的尸影同时斩落刀剑。

    赵襄儿拔出了背上的红伞,手持古伞撑起一扫,宁长久与宁小龄同时出剑,两柄飞剑围绕四周,将那些想要欺身而近的尸影纷纷斩灭。

    “先下去!”宁长久低声道。

    赵襄儿嗯了一声,九羽收翼如箭一般俯冲。

    白夫人继续道:“冥国的地面上,手持刀剑的行刑者等待着夜空中落下的渎神之人。”

    那衔尾的黄泉之畔,满地破碎的骷颅头再次被赋予了灵性,他们重新搭构而起,破碎的骨头熔铸成了苍白的长刀,精确地对着夜空中的某处斩下。

    赵襄儿想要直接拔剑迎上,宁长久却按住了她的手,道:“出城!”

    赵襄儿不喜欢这种语气,但如今形势危急,她也并未说什么,九羽侧身调头,险象环生地躲过那记骨刀的劈砍,赵襄儿道:“稍后你们全力护持,我要专心出剑斩开酆都的领域。”

    宁长久与宁小龄皆神色坚毅,一齐点头。

    而白夫人对于他们的逃离似乎并不在意,她带着苍白之美的神秘身影踩踏过虚空中无形的阶梯,款款走到了奈何桥前,她望着树白,如看着自己的子民,威严的目光中带着些许的柔和。

    “看到了吗?这就是权柄的力量,你也可以拥有这些。”白夫人伸出了莹白而尖长的手指,缓缓点向他的眉心。

    树白听清楚了她的话语,但他的内心中却生出了极为强烈的抵触,他想拒绝,却无法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只能瞪大了瞳孔,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指精准地点上自己的眉心。

    树白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

    如果此刻有一面镜子,他便可以看到自己如今的脸色是何等的惨白,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里,瞳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弯一黑一白的月牙。

    接着,力量风暴般涌入了他的身体,树白浑身颤栗,感觉身体里面陡然出现了一条洪流,将所有的一切都冲刷而过,可他却感知不到五脏六腑破碎的痛感,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解脱感。

    白夫人看着他湮灭而又新生的身体,对于自己的手段很是满意,她平静地宣布道:“从此之后,你便是这座酆都的殿主,将要替我镇守此处,抵挡所有妄图破坏神国之人。”

    树白听清了,却没有听懂,他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可以说话了:“殿主?”

    白夫人点点头:“这座城不过是我打造的幽冥大殿之一,将来我还会打造九座如这一般的城,十殿真正落成之际,便是这宏伟的神国真正凌驾于世间,甚至可以与那传说中的隐国之主一较高低。”

    树白以此刻的见识当然不能听懂她的话,什么十座大殿,什么隐国之主,他只是隐隐约约间感觉自己摸到了一条触碰不得的线。

    白夫人也只是讲给他听,并没有希望他可以听懂。

    她松开了那按着他眉心的手指,道:“看好了,什么是真正神明的力量以及……那些妄图亵渎神明威严之人,该是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