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心照不宣地坐下,聊了些往事和今后的打算,司命身为神官,知识广博,她借着酒意说了一些上古时代的隐秘,不过那些事大都是不可追溯的前尘了。

    “明日你真要孤身前去么?”临近黎明时,司命问。

    宁长久点头道:“是。”

    司命道:“能告诉我原因么?”

    宁长久道:“这是秘密。”

    司命微笑道:“我猜与你的师门有关。”

    宁长久想了想,道:“或许是的。”

    司命道:“你那个师门这么多年不联系你,是不是把你忘了?”

    宁长久摇头道:“不会忘的。”

    司命想了想,道:“也对,以你的天赋境界,放在世间任何的地方都是一等一的存在,我甚至觉得,若给你个百年时间,哪怕是剑圣都未必是你的对手,若是有朝一日你回了师门,发现自己是师门的最强者,想来会很有趣。”

    宁长久笑了笑,他知道司命会错意了。司命以为他的道观不过是个厉害的隐世门派,但宁长久至今还不知道,不可观究竟藏在世界的何处。还有当初师尊一剑杀死自己之后,他灵魂长期困囚的那个荒芜之地又是哪里?

    这些事他都想了很久。

    宁长久微笑道:“我不用比师门厉害,比你厉害就可以了。”

    司命的脸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那你也痴心妄想。”司命冷冷道:“我今后总会重新成为神官,等到那时,奴纹与我而言不过儿戏,除非你可以成为神国之主,否则永远不可能战胜我。”

    宁长久笑着摇头。

    司命看着他自嘲的笑容,神色缓和了些,她举起酒杯,晃着其中的酒,道:“我知道你在动什么鬼心思,你金乌里藏着一个残破神国对吧?呵,但你可知道,修复一个国要比构筑一个国更为艰难,更何况真正的日光早已被遮蔽了呢。”

    宁长久自信道:“击败你不需要靠日光。”

    司命总感觉他话里有话,淡淡回应道:“你和陆嫁嫁一个样,嘴硬。”

    宁长久道:“我走之后你可不许欺负嫁嫁。”

    司命微笑道:“我会好好善待嫁嫁的。”

    ……

    昨夜的记忆碎片已有些模糊,临近清晨时,宁长久拥着陆嫁嫁睡了一会儿,醒来之后嘱咐了司命些话语,随后他去小黑屋见了委屈巴巴的小龄,交代了收集权柄的一些事宜。做完这些,他才御剑而出,奔往天榜的方向。

    宁长久没有用灵力护体,任由寒风掠面,灌入雪白的衣袍里,将他的温度带走,把身躯冻得宛若一块冰。

    他闭着眼。自海国至今,诸多积累的修道感悟于识海上空凝结,化作一粒粒冰晶,在识海中卷成了一场暴雪。

    肉体的冰冷惊动了紫府的金乌,它啼叫着振翅,在识海的上空飞掠,融化着那些记忆的残片。

    识海上,雪转而化作了雨,雨幕中,裘自观和李鹤的剑影变幻着,一点点淡去,融为己用。

    这种过程会被通常的修道者成为“悟道”。

    但宁长久所依靠的不是悟,而是“炼”,他将所有得到的经验,招式,战斗时留在识海中的残片影响,一一当做真实存在的物质,以强大的精神力作为火焰,辅以金乌的神性,借识海为炉,将其纳入、炼化,作为己用。

    剑过一千里,海国下棋时的感悟消融。

    剑过两千里,洛书楼外截杀时的感悟消融。

    剑过三千里,洛书中五道大修士残留的感悟消融……

    宁长久的灵台愈发清明。

    温度慢慢回到了躯体里。

    他睁开了眼,眼眸中的金光逐渐淡去。

    这些稀世的感悟对于普通修道者是罕见的瑰宝,但于他而言只算得上是锦上添花,至多帮他再添半楼境界。

    更何况感悟再高妙也只是感悟,要想真正将其融汇肉身,尚且需要千百次的战斗历练。

    宁长久宁静了心神。

    他知道此去天榜尚需要很久。

    如今静下心来,他才恍然想起,自己的寿命似乎只剩下不到九年了。

    ……

    在夜除喝破他的宿命之前,宁长久并不相信天命。

    他的认知里,命运不过是无数选择的整合。所谓仙人高高在上,操控人的命运,也不过是强迫着人进行一次又一次看似偶尔实则必然的选择。但仙人亦是人,这种操控的命运依旧是人命,可以强行逆转改变。

    但天命是无形之物。

    人生无数的岔路,你无论进行怎么样荒诞离奇的选择,都有可能落入天命的窠臼,最后所见到的,都是同样的结局。

    命运不因选择而左右,这是最可怕之处。

    那自己身上宿命的枷锁,究竟是师尊落下的‘人命’,还是某个无形之物禁锢的‘天命’呢?

    宁长久原本已经很少去想这些问题了。但隆冬大雪,天地渺远,独自御剑之时,枯燥的颜色无休止地拂面,思维总又忍不住去触碰这些。

    “师尊,你在看着我么?”宁长久仰起头,对着天空自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