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权的涌入,让博文底下的争吵更加激烈,讨论的话题也离教授博文所写的内容越来越远。

    女性对博文内容的支持,让原本就沸反盈天的男性粉丝越发反感,开始追着他大骂“田园女权”。

    很快就有个教授的黑子,八出了他以前的言论。嘲讽女权,“只要迎合她们的论调,什么香的臭的都能得到她们的追捧。微博搞女权的都是些什么货色,就可见一斑了”。

    他之前那次关于“繁衍权”的讨论这一次总算出圈,被女权、反女权广泛转发。

    于是又有一群人涌进来加入话题——当然不是讨论他想要讨论的内容,而是大骂他是蝈蝻,小diao3子,劣质基因赶紧灭绝吧。

    “温和男性们”纷纷截图这些女拳的极端言论,终于回归了“我们反女拳,是因为不能把舆论阵地让给这群□□”,开始在博文下狂刷“境外势力”“博主转行恰女拳饭,却被女拳给打了哈哈哈……”

    一地鸡毛。

    。

    那个15岁的小姑娘,平生第一次打开微博,接触网络议政的世界,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混乱对骂。

    贫穷和年少,让这个女孩子欠缺足够的知识和智慧。

    但在这个社会流动如此频繁、乡村经济发展如此迅速的时代里,出生于一个文化和民俗如此保守和顽固不化、然而事实上并不算很贫穷的农村里,小姑娘其实有着远超过所有这些正争吵着的男男女女的见闻。

    尤其在他们正在争吵着的话题上。

    意识到教授并非童话中的好心人之后,意识到就算她最终逃离了老家,外边的人也不过如此之后,她有过短暂的崩溃。

    但说到底——有什么好崩溃的呢?再糟还能糟得过她老家?

    现实的荒谬之处就在于——郑莹颖痛恨于这些男人的“不能共情”,痛恨他们揣着明白装糊涂,视“第二性”的困境于无物,甚至根本不把女人当有血有肉的“人”看待——可对这个15岁的女孩子而言,这个世界已经足够好了。

    甚至都不仅仅是在物质生活水平上——

    极端女权们教她,她那个原生家庭对她根本就无恩无爱,她不必被他们道德绑架。可以逃,可以扔掉他们不管,可以“只”为自己着想。

    她想要逃走,她不愿意用自己换30万彩礼给哥哥娶媳妇,不是因为她自私,只是因为她不肯乖乖被吃罢了。她甚至可以跳脚跟他们对骂。当他们骂她小表子时,她完全可以骂他们小diao3子、蛆、吸血鬼。而不必局促不安。

    ……这正是这个想要逃离家庭的女孩子,在心理上最需要的东西。

    她瞬间便如释重负了。

    。

    “但她其实还是太乖了,”郑莹颖又叹息道,“其实也不止是她,大部分完美受害者都太乖了。她们不懂得利用他人,不懂得利用舆论,不懂得去蹭热点卖可怜——甩掉从小养育他们的父母家庭,就已经用尽了她们全部自私和叛逆。很可能余生他们都得背负着自私不孝的愧疚,不敢也不堪把自己当初的遭遇公之于众。而泼辣到敢这么做的人,也肯定不会被欺负到这种程度才反击,肯定也不会只用过这一种手段反击,所以基本都不太可能是什么完美受害者。”

    “……教授那边呢?”苏禾问道,“他其实是可以造一波声势,趁机帮一帮这个小姑娘吧?”

    “很可惜,并没有,”郑莹颖说,“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婚都已经退了。就算把声势造起来,只要她的家人表示‘发现孩子不愿意之后,就把婚退了,彩礼也退还了’,舆论自然就能压下去了。”

    苏禾推演了一下,居然无言以对——确实,网上的舆论对受害者要求“完美”,对加害者特别是兼具亲生父母身份的加害者,却往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而这小姑娘还只有15岁,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最后地方上肯定会避重就轻,批评教育一下她的父母了事。她还是得回家。

    “而且教授还是想把她带回林城。一旦事情闹大了,这小姑娘的后续势必有人盯着。他再想把她弄到身边,可能就会引火烧身了。”郑莹颖显然不惮从最自私的角度去揣摩这位教授的选择。

    “……那么后来呢?”孟周翰问道。

    这个故事对他来说毕竟太遥远了,遥远得让他有种不真实感。虽然听了这么大半天,却始终无法有所触动。

    只是看郑莹颖和苏禾都有些物伤其类,才一直沉默的听着。

    此刻只想快进到结局。

    “小姑娘被父母关了几天后,由熟人照看着送到镇上的果汁厂工作了。”

    “教授没把她弄回林城?”

    “试过,没成功。”郑莹颖表情复杂的说,“‘小姑娘’逃走时他父母就猜到,她可能是想去投奔教授——教授送‘她’的手机不是被她父母没收了吗?他们直接就当着‘她’的面给教授打电话,警告他要是敢拐骗自家女儿,就让他身败名裂……在这件事上,他们倒还算个正常的父母。”

    孟周翰心想,就算跟着教授,起码也比跟着这对父母强吧。

    但想想这种念头也很讨厌——15岁的小姑娘逃离家庭,却跟了一个40岁的有钱老男人?

    就只有被父母卖掉,和主动卖身给富老头两个选项吗?

    别说什么教授只是想收养她——这种好人世上肯定有,但也绝对没多到敢让人相信自己遇到的就是这种好人的地步。

    “教授被吓到了?”

    “肯定的啊,”郑莹颖嗤笑道,“阶级软弱性是白说的吗?何况,”郑莹颖说,“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救不过来。”

    “怎么说?”

    “他互换的对象不止一个。”郑莹颖说,“从第三个月开始,他互换的对象就开始频繁的换人,根据他在笔记里的记录,起码换过三个人。这些人似乎都生活在他老家附近,都是女童。最小的只有8岁,最大的17岁。”

    苏禾和孟周翰再次陷入了沉默。

    “并且,似乎交换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郑莹颖抿了抿唇,“简直就像是在摇骰子,马上就要买定离手了。”

    所以教授越来越焦急,开始频繁的为引起重视、改善他老家女童的处境而奔走。

    在最终导致斗殴被热心群众举报的那一次——他约了一个专门负责救助贫困地区失学女童重返校园的基金项目的负责人碰面。

    谈话的时候,他提到,“现在还远没到可以拿救助女童的专项基金去援助男童的时候。”

    而对方解释说,“可是,现在男女已经很平等了啊。根本就没有那么多女生需要救助,学校里需要资助的男生并不少于女生。我们已经拿出大头来救助女生了,明明还有余力,却放着需要救助的男生不去资助,难道不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吗?”

    “残忍个屁啊!”教授彻底丢失了知识分子的优雅从容,“你到底有没有基本常识啊!做慈善都不需要实地走访,不用看统计数字,就等着地方上报,受助人申请的吗?你到底明不明白,为什么救助失学儿童的专项基金之外,还要设个救助失学女童的专项基金?因为t的在那些人眼里,你不说女童,他们就能把儿童当成男童专用!男童失学是因为贫困。女童失学却是因为她们根本就没被当人。”

    “而且,你们这个基金救助的是失学女童——懂不懂什么叫失学?一个贫困家庭,儿子在县城里读书,女儿很可能在农村老家忙着搂草割稻谷。割完稻谷直接送去打工嫁人,中考都没得参加。十六生孩子,十九就已经就是两个孩子的妈了。你跑到学校里去看了看,那你当然只能看到一个贫困男生在读书啊!你觉得不资助这个19岁的高中男生叫残忍,那么你t的连看都没看到那些想读高中却被父母嫁掉换彩礼的女生,算什么?你活在中国,能说出‘根本就没这么多女生需要救助’,你t的就不配去做女童救助!”

    而后教授忍无可忍的摔了杯子,跟他打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