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明早一起床就给施耐德夫人打电话。不过,我无论如何是去不了的。”

    “为什么去不了?”

    “我要工作啊,妈,”他说,“我可不会专门腾时间飞过整个美国去看一个几乎不认识的小孩磕磕巴巴地念哈夫塔拉[2]经文的。”

    “你——”

    那头传来一阵小打闹,接着他的父亲说:“嗨,利维,我是爸爸。”

    “嗨——”

    “我都跟你妈说了你不可能来。你有重要的工作要做,不可能每次别人家办个活动你都飞过来。”

    “洛丽·施耐德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南希生气地说,她的嗓门大到每个字都好像是对着话筒讲的一样清晰。

    “什么时候又成好朋友了?”索尔说。“再说,她那小孩现在长成了个狗都嫌的熊孩子。”

    “好啊,你——”

    利维一边听他俩亲昵的拌嘴,一边开进了公寓楼下的车库。这样的争闹声有种独特的熨贴感——就像一件穿旧了的卫衣。

    等到南希从索尔手上夺回电话,她说:“我在想你能不能索性当是度个假,回家来看看。你上次回来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把车停入自己的车位,熄了火,蓝牙连接就断掉了。他拿起手机说:“我还是不了。”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她知道利维讨厌回新泽西的理由。这唤起了一家人都拼命想忘记的记忆。还有就是,他不想跟他姐姐相处;艾比虽然从没明说他受袭击是自找的,但事情发生后的好几个月里,她都在强烈暗示这一点。这给他们的姐弟关系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害。

    “你可以和爸爸一起过来。”他说,有一丝内疚。他真的很想他们。“我是说,等各种节庆都过了。要不等高圣日?过了?”

    “那太好了。”她听起来很振奋。“这样我们还能见见你新交往的那位小伙子。我敢说,就是他让你这么心不在焉的。”

    “我的天。”利维说,他怎么就没想到这番邀请会有这样的后果呢?

    “行,我先挂了——知道你很累了。我们爱你,bubbeleh。注意安全。“

    “也爱你们。”利维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抓起背包。

    进到公寓里,他先洗去了一天的压力,再换上居家裤和t恤。他昨晚睡得不多,现在十分疲惫,而且他知道明天又会是漫长的一天。但他还是没有上床睡觉,而是发觉自己不由自主地走向餐厅,来到秘密收藏着“黑桃七”工作资料的壁柜前。

    他打开双开门,想起之前撞见多米尼克站在这儿,满脸都是惊恐那一刻,腹中翻腾。那一刻,利维从他眼里看见了自己——病态地执迷于被世人认定已经死去的连环杀手——光是想到自己这样的形象,他就畏缩了。他那会儿非常确定多米尼克会感到厌恶;当时他从里到外都僵住了,已经做好了准备直接否定多米尼克的提议,如果有那个必要的话。

    但多米尼克给予他的只有理解与支持。他表达了担忧,没错,但同时也提供了帮助。利维可以弃这份好意如敝履,熬半个晚上,好好满足他这个病态的爱好;或者,他也可以领下这份好意,对自己好点,好好睡上一整晚。

    “今晚可不行,撒旦。”利维对壁柜说。他合上双开门,将血淋淋的图片与字迹潦草的笔记关在门内。

    [1]?bar itzvah,指犹太教男孩的成人礼,在犹太教中,男性在十三岁成人,成人之后需要自己承担责任,尽宗教义务。女孩的成人礼则称bat itzvah。

    [2]?haftarah,在犹太教传统里指先知书中用于在安息日、节日或宗教假日诵读的经文。

    [3]?高圣日,high holy days,为犹太教的重要节日。狭义指犹太新年(rosh hashanah,日期为犹太教历七月即提斯利月首日)和赎罪日(yo kiur,提斯利月第十天)。节日约在公历每年九、十月。

    第12章 上

    “怪不得汉斯莱会被杀,”第二天早上,玛汀说着,从她那堆资料里抬起头来,“我都有点想穿越回去亲手干掉他。”

    “附议。”利维喃喃道。过去两个小时里,他们埋首于汉斯莱过去六个多月电子邮件与短信来往记录的打印稿,光是读这些东西,他就忍不住想去冲个澡了。

    克拉丽莎·诺丝里奇介绍说她丈夫有多可憎的时候,用词还是太保守了。她用了“粗俗”和“不好相处”来形容,而利维更想说“残暴、心狠的王八蛋”。上至同事、学生,下至家人,汉斯莱对他认识的所有人都用恶意满满的激烈语气说话,其间还穿插了恶毒的谩骂与攻击性的侮辱,完全算得上是赤裸裸的口头虐待了。虽然他和他夫人的线上交流不多,但仅存的这一小点已是相当无礼了,利维简直不敢相信她没提过离婚。汉斯莱的儿子更是可怜,估计余生都离不开心理治疗了。

    利维靠到椅背上,说:“这些对分析动机毫无帮助。要是说有一伙人聚在一起合谋杀死了他,我也一点不惊讶。”

    “唔。那你看到这个了吗?他对卡普尔医生说话的方式?”

    玛汀推给他一沓资料。他草草翻阅了一下,然后摇摇头,瞥了玛汀一眼向她求解。

    “跟别人比起来,汉斯莱对她讲话没那么冲。”她用手指敲了敲最上面那页。“没啥粗口,也从没侮辱她的智商或能力,要知道,埋汰人可是他毕生的处世之道啊。”

    利维又看了看这些打印件。玛汀说到点上了——汉斯莱发给卡普尔的短信和邮件还是很讨人厌,换成利维的话,可是完全不能忍的,但他俩的对话确实和他跟其他人的有明显不同。

    “他们是研究搭档。对她态度恶劣可能会损害他的利益。”他看出了玛汀的脸色,接着说:“你觉得他们上床了?”

    “为啥不呢?”

    “因为……”利维绞尽脑汁想要解释为什么他对这说法反感得不行,“汉斯莱对她可能没那么恐怖,但这仍然不是对人应该的礼貌。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和这样一个男的睡,除非他给钱。”

    “喜欢一个人可是没道理的。”玛汀耸耸肩。“卡普尔医生结婚了吗?”

    利维合上眼,回想在审讯室里那次短暂的会见。卡普尔戴了一枚结婚戒指,造型简单的铂金指环,没有宝石点缀。他回道:“结了。”

    “那动机就多了去了。要么她受够了汉斯莱老和应召女郎鬼混,想了结这一切。要么她想一刀两断,结果汉斯莱威胁她说要告诉她丈夫。要么汉斯莱想了断,而她不买账。”

    “一般说来,我会同意你的看法,”利维说,“但我觉得不是她。目前有充分不在场证明的人不多,她是其中之一——她当时就在赌场那几层,一直到凌晨三点,监控拍得很全。也就是说,在汉斯莱的推定死亡时间内,她都在赌场;但要是她计划构陷一名两小时前离开的女性,此时此地身在此处就不是特别明智。而且溜出赌场去杀汉斯莱要花那么长时间,不可能在监控里看不出来。”

    玛汀瘪起了嘴。“有可能是这样。不过,你再见到她的时候,问问也没啥。这可能是个突破点。”

    “瓦尔库,艾布拉姆斯!”

    利维和玛汀抬头看去,他们的直系上司——詹姆斯·温警长正从他的办公室出来,阔步走向大办公室。温警长曾在海军陆战队服过役,他一身军人仪态,无论白天黑夜,总是穿着得体、胡子剃得干干净净。

    “有新案子交给你们。”他说着,在他们邻近的工位边停下。“铜冠社区某住户发生凶杀案。”

    利维和玛汀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按轮班的话,这次不该他们,也就是说——

    “可能和汉斯莱命案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