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巴想到自己离去时的场景,他不相信那位拿剑的少年会放过他。

    “哦。”路明的应答听不出什么人情味,“这一次,你们去的是哪里?劫的是哪一家的商队?”

    乔巴低着头,低声道:“属下是按照爷规定的那几家劫的,没去碰那几家大商行。本来我们已经控制了局势,镖局的人已经被杀得差不多了,却没想到从商队里跑出两个煞星来……”

    “煞星?”路明微微皱眉道。

    “是两个年轻人,大约十七八岁大。”乔巴道:“一人用剑,一人用两根短棍。头领就是死在用剑那人手里,看他的实力,比头领还高出一筹,头领为了让我们逃走,单枪匹马拦住了他,这才……”

    “单枪匹马?”路明却笑了起来,他微微低头,眼神深邃,看着乔巴,“我倒是不知道张拓有这样的英雄壮志,还会为你们去死,继续说……”

    乔巴只感觉背后出了一身冷汗,硬着头皮道:“我们知道上去帮忙也无济于事,那年轻人分明实力远超头领,只能是赶紧回来告诉爷。”

    他猛然握拳,道:“爷,只要您说一声,乔巴一定带着人杀回去,那年轻人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只要我带上五十人……不!三十人……他独木难支,一定会死在我们的箭阵之下。”

    他这句话说得义正言辞,但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真实的情况。只是他说完了这句话,却没听到路明的回答,在他面前,路明似乎是呆滞了,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不发一言。

    他看见路明的脚尖,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顺着路明的身躯向上,一点一点的,他终于看见了路明在火光之中闪烁的眼睛。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自己,好像在打量一件古董一般,每一呼一息之间,都让他毛骨悚然。

    少顷,路明轻声道:“假话连篇。”

    乔巴骤然毛发炸起,他明白自己说的话根本就没能取信路明,他此刻的每一眼,每一次神情闪烁,或许都是在考量到底应该让自己怎么死?

    乔巴几乎是在瞬间磕起了头,帐内并没有铺设地砖,只是一片较为平坦的土地,但土中多少也有几块硬石头,此刻他这样磕头,很快额上便破了皮,开始流出血来。

    但乔巴满不在乎,如果可以,他甚至能去亲吻路明的脚背——只要路明能饶他不死。

    而路明冷冷地看着他,道:“我在乎的,不是张拓死了这件事情,你逃就逃了,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卖了张拓也无可厚非,毕竟我清楚你们这些山匪的本性……只是我十分讨厌有人在我面前卖弄小聪明。”

    乔巴继续用力磕头道:“爷……乔巴知错了。”

    路明转过身去,懒得看他:“你既然还能回来,至少证明你还清楚自己的斤两。至于张拓……死了就死了,死人没有价值,你……倒是对我还有那么点用。商队里遇上两块难啃的骨头只能当作是你们运气不好,我可以不怪你。”

    乔巴听见这话,心中大喜:“谢爷仁慈……”

    “不过。”路明踱着步子:“你这一次竟敢对我面不改色地撒谎……不能姑息。你那左手的小指头和无名指……对我来说没什么用,你看着办吧。”

    乔巴两眼一黑,只觉得又从天际跌落到地面,摔得骨断经折。

    他跪在原地愣了半晌,单手颤抖着去抚摸自己的两根指头,确实,他不是左撇子,右手或许因为握刀,每一根手指都不可或缺,即使是小指头,也影响巨大。

    而他的左手,砍掉两根指头,却一样可以握缰绳,一样可以用三指控弦开弓射箭……

    只是,这终究是自己的指头啊。

    他脸上的神情不断变化,一会儿悲哀一会儿愤慨,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咬了咬牙,猛然拔刀!

    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嚎,大帐外的两位“门神”都惊了一下,忙不迭地掀开大帐的布跑了进去。等到他们看清楚发出惨嚎的人正是刚刚进去的乔巴,而两根指头正在地上冒着血花,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路明踱到虎皮椅子旁缓缓坐了下来,端起茶盏,神情平静:“带他下去包扎吧。”

    而乔巴脸色惨白,忍住剧痛的同时,又在原地跪好,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才被两人搀扶起来走了出去。

    路明看着火光,大帐内空无一人,而他轻声道:“你的背后是谁?”

    在大帐角落一处浓郁的黑暗,有个人影缓缓地站了起来,宛如鬼魅,他走出黑暗,半边脸被火光照亮。

    李四。

    “你应该问,我们侍奉谁。”李四静静地道。

    “我向来对你们这种存在敬而远之。”路明摇了摇头道,“但不要以为我真的一点也不知道你们。侍奉神灵?这世上哪里真的有神灵?你们只不过是一群骗子罢了,唯一的差别,就是你们不光骗别人,还骗自己。”

    “或许你对我们有些误解。”李四脸上的神情和路明一样冷峻,道:“但以后还有很多时间让你明白,只要……你加入我们。”

    他走出了阴影,但步伐轻慢就好像一只慵懒的老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他一直这样走着,直到沿着大帐的边缘把整个大帐用脚步丈量了一次,他抬头道:“尺寸方圆之中,难不成路兄想让自己一身的才华就此埋没?在这种地方,当一个土匪头子,就算手下再多,劫来的财货再多,又能如何?”

    路明半闭上眼睛,他当然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心中仍然有一团火,他还想要看见自己所希望的将来,只是……

    “我没什么才华。”路明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我只不过是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罢了,你们太高看我了……”

    “我们从来不看错人。”李四沉静地看着路明道:“路兄的心里有一团火,它还没有熄灭,木兰将军不理解路兄,但这世上,并非只有长城是路兄的归宿。”

    “木兰将军……木兰她放逐我,自有她的道理,从始至终我也未曾责怪她分毫,也正因为她是那样一个人,我才会倾尽一切去侍奉……哪怕双手沾满血污,哪怕筋骨寸断……至于我心里的火,即使要点燃它,那个人也不该是你,或你们。”路明干脆仰头躺靠在椅子中,随意地摆了摆手道:“李先生,请恕陆某照顾不周,我疲了,敬请自便吧。”

    第二百二十章 过境

    李四站到了大帐的中间,深深地看了路明一眼,旅途还长,而说服路明仅是诸多待办事项的其中之一。

    他没想到路明会如此顽固,想了想,李四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两旁看门的山匪都是吓了一跳:刚刚他们进去的时候,明明没有看见其他人,怎么这位客人离奇失踪之后又会再次离奇出现?

    该不会,见鬼了吧?

    只不过李四一步一步,倒是没表现出于其他人有什么不同的地方来,他走到门口,有人把准备好的马匹交给了他,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山寨,就向外奔袭而去。

    坐在大帐之内的路明似乎是真的累了,他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呼吸逐渐散漫,蜡烛逐渐燃尽,加之天色彻底暗淡下来,整个大帐笼罩在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之中。

    “爷。”这时候,门外却突然传出了一声呼唤。

    跟着一人进来,他并没有请示,由此可见他在山寨中的身份地位。

    而路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黑暗里,他的一双眼睛就像是黑暗中的宝石一般,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