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诸葛宛陵问道。

    高长恭许是坐得累了,此时完全不顾及形象地半躺在案桌边,也无所谓茶水冰凉,一边就着吃起了点心,好半晌才感慨道:“什么一石二鸟?怕是一石三鸟吧。首先保住墨家,让其继续给我荆吴做挡箭牌,第二又有了收复失地的机会,第三故意等墨家大伤元气再施以援手,怕是打算为将来荆吴北上铺路……他竟已经在想将来北上一统天下的事情了。看来你说的没错,这孙既安,不简单。”

    诸葛宛陵用手叩着桌子,淡淡道:“不然,你还少算了一只鸟。”

    “哪只鸟?”高长恭皱眉想了一会儿,一直吃完了桌子上一整碟的点心还是没能想到。

    诸葛宛陵叹息一声,平静说道:“孙青现如今是青州鬼骑的偏将,本来你只打算让他守在唐国荆吴边境,可将来若要北上驰援,你会不带他去?”

    高长恭怔了怔,这才终于明白过来,一声“哦”拖得老长,摇头苦笑道:“我说呢,说我必能在天下再度扬名?这哪里是我扬名,这是在给他儿子找机会扬名呢。这一仗若是打得好,他儿子少不得要受封受赏……到时,孙家文有孙既安,武有孙青,父子双杰,真真是一段佳话了。”

    “虎父无犬子。虽然一向听闻孙钟更喜欢的是孙青,对这个儿子只是稍微有所关注,可在我看来,孙青年纪尚小,虽有些能力,却太过孤傲,若他改不掉这一点,将来很难成大器。”诸葛宛陵道。

    高长恭轻轻点了点头,道:“可这位孙家家主,倒是左右逢源,虽不见得人人都愿意听他的话,可也没听说他与什么人有过节。哪怕是一向与孙家不合的几个家族,平心而论也会说一句孙既安是个宽厚之人。”

    “不过我还是不懂。”高长恭皱着眉看向诸葛宛陵道:“你这一番试探,只是为了让我看看孙既安是个厉害角色?”

    诸葛宛陵不急不缓,老宦官这时也端来了热茶,他倒了一杯,轻声道:“我只是想提前知道一些事情。”

    说着他并没有把热茶递到嘴边,而是与先前的凉茶相互混合了一下,倒进了砚台之中,看着砚台里干涸的墨逐渐晕开,他抬眼望向了高长恭,眼神玩味。

    高长恭立即明白过来,伸手就抓起了砚台旁的墨块,开始专心地研起墨来。

    诸葛宛陵用的都是松烟墨,但与民间那些普通松枝烧出来的松烟墨不同,宫中有专门的制墨作坊,送入其中的松枝都经过精挑细选,又在其中加入了油脂和药材,因此不易化,写在书简上也会有明亮的光泽。

    高长恭显然是常干这种事情,动作娴熟,每一圈转动的速度也恰到好处,说起来,以他的修为,做这种事情简直是信手拈来,即便是最坚硬最耐磨的墨块,在他这里,也不过是一块易碎的豆腐。

    诸葛宛陵看着高长恭这般知趣,也就不再卖关子,一边摊开早晨尚未批阅完的竹简,一边微微笑着道:“确实如他所说,无论对唐国还是对沧海,荆吴都是一块难啃的骨头。这件事情,在我选择建立荆吴的时候已是了然于心,若是没有这样的地利,我又怎敢在当年那个节骨眼上骤然建立起荆吴?不过再坚硬的堤坝,若是从内部出了蛀虫,迟早也是要溃的。”

    “内部的蛀虫?”高长恭继续磨墨,一会儿看着那晕染开的黑色,一会儿又看看诸葛宛陵,道:“你继续说。”

    “你也提到,毁堤淹田一案我做得太大了。若不是孙钟出面弹压士族,只怕这件事情很难收场。可就算是孙钟出面弹压,也不过只是抓出几个带头的,再把其他的人压一压罢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而一旦大战在即,这些心中不忿的人会怎么做?不要忘记,就在当年荆吴初立,唐国三十万大军南下伐吴的时候,就不知有多少人蛇鼠两端,一头吃着荆吴的好处,一头却在向唐国示好,为的只是在唐国吞并荆吴之后能谋得一席之地……”

    第三百二十八章 一代新人换旧人

    高长恭当然记得当年荆吴立国之初的种种困境,那真可谓是“外有强敌,内有忧患”。

    而八千跟着他出征的青州鬼骑,有四千余葬身在异国他乡,剩下的不到四千人,也有两千余因为伤势过重不得不退出行伍。

    等到战后,诸葛宛陵查抄了十余世家官员的宅邸,其中与唐国往来的书信竟搜出来满满几大箱……而这些信件上的名字,显然会牵扯到方方面面,兹事体大,诸葛宛陵不好轻易动手,索性就当着百官的面,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这也是为了安抚人心。

    高长恭耸耸肩,冷笑道:“怕是孙钟有意治标不治本吧?虽说这话难免有诛心之嫌,可以那只老狐狸的性情,若是真的把事情做彻底了,他也就把那几家都得罪彻底了,他会做这样的赔本买卖?”

    诸葛宛陵平静点头,道:“你明白就最好。”

    看到砚台里的墨汁已经浓郁乌黑,他轻轻放下墨块,道:“所以……你是想要孙既安……替换掉孙钟?”

    诸葛宛陵点点头:“我不相信一个人真的会无欲无求,孙既安有能力,必然就有野心,只不过,这些年他一直被孙钟压着,没有机会展露出自己的锋芒罢了,因为他还不够强。而现在,御史大夫……这正是个能拿的上台面的好位置,他也已经有了能和孙钟对抗的资本。”

    “他敢和自己的父亲对抗?”高长恭微微惊讶道:“这可是大不孝啊。”

    “孝不孝的,也得看怎么做。”诸葛宛陵道:“不过是说几句话,让孙钟识趣腾个位置,又不是杀了他,孙既安更不会是个迂腐的人,只怕这‘几句话’,他会说得无比冠冕堂皇、无懈可击才是。”

    “那……你真觉得他有能力可替代孙钟?”

    “一个是现如今当权的御史大夫,一个是年迈体弱的老人,最近又染了风寒迟迟不见好,你觉得士族会选择谁?”

    高长恭点点头,跟着也露出了微笑,甚至还带着几分嘲讽,道:“也是。不过日后他身为御史大夫,可是有着监察百官的责任,虽说这权力或许用不到你的头上,可下面那些人……可就难做喽。”

    说到这里,他坐到诸葛宛陵身边,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到时候公瑾找你抱怨,我可不帮你挡着。”

    “那是我的事。我既然能把他孙既安抬上来,自然也有把握能控得住他。”诸葛宛陵道。

    事情已经说开,诸葛宛陵低头准备写公文了,可一看那砚台中的墨色,皱了皱眉,“我说你堂堂大将军,武道天下卓绝,可这墨磨得竟如此不均,是想要敷衍我么?”

    “……”

    高长恭本听得津津有味,也没曾想诸葛宛陵会突然抓住他磨墨的事情来一阵冷嘲热讽,不过他倒也不生气,微微一笑,道:“怎么着?现在身体好些了,说话都带刺儿了?不满意你自己磨去……”

    诸葛宛陵看着架在砚台角上的墨块,想了想,还是摇摇头,道:“算了,这墨难用得很,我也试过,许久都磨不均匀。”

    高长恭扶了扶太阳穴,道:“宫廷作坊出的墨,怎么可能难用?只是这种墨想要磨得清亮均匀,得用清水,你顺势倒一杯茶水在里头算是怎么回事?还有,即便加水也是宁少勿多,你看你,一倒就是大半杯,能磨得好才有鬼。”

    老宦官在一旁静静地站着,烛火照不到他的脸,他也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木头人。但在黑暗里,他的嘴角却露出一丝不经意的微笑,他看着两人貌似吵嘴实则感情深厚的样子,心中也是高兴的。

    能陪在诸葛宛陵身边的人太少了,虽然他日日都伴在丞相身边,但他自知自己只能当一个仆人,而当不了丞相的友人。

    有高长恭常常来陪着说说话,想来丞相的精神也会更好一些。老宦官想到这里,又转头看了看烛火,一时忧心忡忡,看样子,丞相今日是没法子早些休息了,估计得批阅公文到三更半夜才能上床睡觉吧?

    被诸葛宛陵催促,高长恭只得再次拿起墨块,研磨的速度也快了许多,脸上的神情也认真了许多,不一会儿,诸葛宛陵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手上的毛笔舔饱了墨,在公文上缓缓地书写起来。

    他一边写,一边问道:“孙既安说的那些……你怎么看?”

    “北上驰援墨家?有意思……嘴上说自己不通军事,用脚指头想想也能听出多半是藏了拙,我没什么意见,剩下的,就是你来安排了。”高长恭拿起了一支毛笔在指尖轻轻旋转着把玩,语气轻描淡写道:“你让我去,我就去。”

    你让我去,我就去。

    七个字,却包含了他对诸葛宛陵的绝对信任。

    “那……就去吧。”诸葛宛陵眉头微微一挑,继续书写道:“先练好那批战马,还有裁汰下来的老军安置不能有失,新军可以拉到唐国边境去历练历练……最迟明年中秋,唐国沧海必有大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