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如果到时青州鬼骑都带走,边境该如何设防?虽然我们都认为沧海唐国未来联军会主攻墨家,但难保他们不会分一支力量来攻打我荆吴,借此来分散我们的注意力,总得派个靠得住的人去。”

    “这你不必担心。”诸葛宛陵头也不抬,道:“公瑾是我教出来的人,虽不如你,但将来未必不能成为一名帅才,边境那边,现在就可以交给他去守,不会有什么纰漏的。”

    “也好。”高长恭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道:“对了,你上次说想让我教教那群娃娃兵……”

    娃娃兵,这是高长恭对太学堂里学子的称呼,在他看来,这些学堂之中的学子,虽然学业已有所成,但除了像孙青这般出类拔萃的人之外,普通学子,仍需更多锻炼机会,才有可能会在将来的大战之中派上用场。

    诸葛宛陵也是同样的看法,所以初步拟定是让周公瑾带他们去边境体会体会战场酷烈,洗去他们身上最后那点“乳臭”。

    “让公瑾带去也好,不一定非得是我。”高长恭笑道:“在我看来,唐国的征南军是耐不住寂寞的,边境总还是会有些狼烟……只是,真上了战场那可是人命关天,你忍心?”

    诸葛宛陵平静道:“真金不怕火炼。既然要炼金子,就得用最猛的火。”

    “最猛的火……你就不怕他们一个个都被融了……”高长恭无奈地摇头,一边倒是想起了许久没有消息传回的阿轲和阿布,笑道:“要是他们个个都能像阿轲和阿布那样,自是能逢凶化吉……说起来,也不知道阿轲他们现在何处,是否安好。”

    诸葛宛陵却是没有接他的话头,而是继续写着公文,四平八稳地说着:“放心,我只会挑太学堂修学两年以上的去,两年以下的,还是让他们继续在太学堂修学,打好根基。”

    “既然孙既安想让他的儿子将来在战事之中立功进爵,我也不会阻拦,倒不如让这些孩子们也去,至于他们将来能否立下功业,就得看他们自己了。”

    “为了限制孙青,你干脆让太学堂的孩子去分功劳?”高长恭还要再劝,但诸葛宛陵抬头一眼,却把他的话全堵回了喉咙里。

    “也罢。”高长恭无奈地摇摇头,“有时候我觉得你真是狠,一群孩子,可你却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就把他们扔进泥地里让他们自生自灭。”

    这么说起来,阿轲和阿布也还未到弱冠之年,然而高长恭想到了之前带他们一同去剿匪的那一夜,自是抿了抿嘴,没有再多说什么。

    诸葛宛陵继续写文书,冷漠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们如果不甘当一辈子的普通人,就必须得拿出普通人没有的大智大勇,握着刀,咬着牙去厮杀,我不同情他们,因为他们早已选好了这条路,既然如此,就不必回头。”

    高长恭愣了一愣,心中想的却是:你这是在说那群孩子,还是在说你自己?

    第三百二十九章 父子交心

    定安城,孙家宅邸。

    “老爷,老祖宗在书房等您。”刚一回家,孙既安就听见了老仆人不急不缓的声音,他甚至都不需要转头,就能想象出老人满头花白的头发,和满是褶皱的脸颊,他太老了,就像是父亲一样……

    他点点头,轻声道:“我马上去。”

    他穿过庭院,走过长廊,长廊的两侧,有锦鲤浮上水面。这些锦鲤被人养得太久,早已经失去了灵动,只知道像是傻子一般在湖中缓缓摆动自己的鱼鳍,却在看见人影的那一刻,纷纷聚集起来争食。

    孙既安看着这些锦鲤,心中却是平静无比,只是心里默默地想着,自己会不会是那条唯一能跃出水面,跳过龙门的鲤鱼呢?

    他摇摇头,把这种想法甩到脑后,现在,他要面对的,是那常年威立于世家大族的顶峰,同时也雪藏了自己多年的老人,他的父亲,孙钟。

    书房内没有点灯,他知道孙钟就喜欢在黑暗里,偶尔遇上皎洁的月光照射入房内,他更会格外开心。

    所以他打开门,却没有关上,任由月光照射进来,在地上撒下一缕雪白。

    孙钟躺在躺椅上,合着眼睛,身上的毛皮毯子被风吹得微微颤抖。孙既安想到自己的父亲这些日子患了风寒一直好不了,现在吹不得风,又走到门口,打算把书房的门关上,却听见背后传来了苍老的声音。

    “别关。”孙钟微微睁开了眼睛。

    孙既安的手已经握在了门上,却还是放了下来,转身,对着自己的父亲作揖行礼。

    “父亲。”孙既安道。

    孙钟的眼睛睁开了,他的眼周布满了皱纹,因为风寒耗掉了他本就不多的活力,此时眼皮都微微有些耷拉,只是眼皮遮盖下的一对眸子,依旧深邃而锐利。

    人说老谋深算,孙钟就是这样的人,随着他的年岁越发增长,旁人已经难以看透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但孙既安知道。

    “你今晚进宫,与丞相商议了什么?”孙钟当然知道今晚孙既安进宫的事情,心中微微生出些疑惑,却又无法确定究竟是何处不对劲。

    孙既安温文尔雅道:“是国事,父亲。沧海和唐国有了新的动向,已经暗中联兵,择机准备开战了。”

    孙钟轻轻点头:“那你们商议出了什么结果?这样的事情,想必大将军也在场吧?如若出征是要去哪里?边境?还是墨家?”

    “还不好说,丞相也没有直接做决定。”孙既安点点头,门外的风微微吹动了他的发梢,他却不在乎这夜里的凉意,伸手把孙钟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温和道:“这样吧,父亲,儿子把整件事情都跟您说一遍。”

    父子两人就在这皎洁的月光之下,轻声低语,孙既安依旧保持着平静的姿态,声音不急不缓,吐字清晰。

    反倒是孙钟的眼皮耷拉得更低了,显出了几分疲态,看来这场风寒真的是动摇了他的根本。

    等到听完,孙钟轻声道:“诸葛宛陵是在试探你。”

    “我也是这样想的,父亲。”孙既安道。

    孙钟顿了顿,看向他的眼睛,似乎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才轻声道:“你素来谨慎,为父对你也十分放心,但既然你知道他是在试探你,你为何要冒这个头?须知我从小就在教你,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你的计谋,高长恭听不出,难不成诸葛宛陵还听不出?”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感慨道:“那个人……可是让为父都看不透的啊。”

    孙既安静静地听父亲说完,这才点头,道:“父亲明鉴。若是以往,有关于这种问题,我必然是尽可能回避。但现如今父亲让我当了御史大夫,位列三公之一,哪怕是想要藏拙,也总会有露出来的一天。倒不如不藏,把该说的话说了。”

    “只怕未必。”得病久久不能痊愈的孙钟上下打量着孙既安,目光不像是个父亲在打量儿子,倒像是一个屠夫在打量即将屠宰的猪,带着几丝杀意,但这几分杀意,很快就收敛了起来,化作疲倦和无奈,发出一声感慨,“看来……平日里看似乖巧的鹰,终究有一日是要自己飞去那片天的。”

    孙既安面色不变,仍然是温和地道:“父亲不必这样说,在您面前,那只鹰终究还是雏鸟,哪怕已经能张开翅膀,终究还是不肯离去的。”

    孙钟摇摇头,微微咳嗽了一声:“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么?”

    孙既安恭敬一礼,道:“父亲的吩咐,儿子不敢不听。儿子只是见父亲这些日子身体并不怎么康健,怕父亲听了耗神,耽误了休养,所以才隐瞒了一些。”

    孙钟听了这话,眼中露出几分笑意,对于这个儿子,他向来是满意的,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最懂事的那个一个,有些时候,他甚至有时会自问,自己是否对儿子太过严苛了?

    因此,对于孙青,他就放纵了许多,当然,这其中也不乏有他偏爱的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