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弦崩响,一盏飘浮在不远处的飞灯应声坠落,很快就有一名玄甲重骑翻身下马,几步跑过去捡回了飞灯,奉到项楚手中。

    “将军,这是飞灯上吊着的东西,似乎是陶制的,有些分量。”下属又递过一只小瓶子,瓶子的一头带着断裂的棉绳。

    项楚点头接过,握着那巴掌大小的陶制瓶子,立刻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

    很熟悉的味道。

    脑中闪过一道惊雷,他已经猜到了这瓶子里装着的东西,眉头一挑:“这是石脂!”

    话刚出口,李昧和身旁的几名近卫将军都变了脸色。

    他们做不出会飞的灯,却都知道石脂是个什么东西。

    《博物志》中有载:名山大川,孔穴相向,和气所出,则生石脂玉膏,食之不死,神龙灵龟行于穴中矣。

    当然,时至今日,诸多名士大师早已证明了这东西天然而生,却和神龙灵龟毫无关联,食之不死则更是无稽之谈,并且医书中明确指出此物可入药,但不可大量食用。

    项楚的面色阴沉如墨,他怎会不知这东西在战场上有个令人闻之变色的名字——猛火油。

    相比寻常用动物或者植物榨出来的油脂,这东西烧起来,火势会无比凶猛,一旦沾上,几乎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无法驱除,一小瓶的剂量足以将一个大活人焚烧成一具焦尸。

    项楚不禁再次抬头,漫天的飞灯离他们又近了一些,甚至有的已经飘到了他们的头顶上……难不成,这每一盏飞灯都携带了这种东西?

    “散!都散开!”李昧用独臂举起了手中长刀,大声嘶吼起来。

    倘若等这些飞灯全都掉下来,只怕大半的神武天军会被淹没在火海之中,就算他们身上的盔甲刚硬无比,能防刀枪,却哪能承受烈火炙烤?

    但可惜的是,虽然这是一片平原,可在干河大水弥漫之后,他们所处的这片地方已经成了葫芦一般的形状,外宽里窄,想要一下子散开四万神武天军……谈何容易?

    项楚低沉着声音,咬着牙下了一道军令:“全军……扔掉辎重,以最快速度向前!冲过去!”

    显然,情势紧迫,已经容不得项楚再有半分犹豫。

    尽管带兵多年的他很清楚大军全速向前推进,必定会出现大规模的阵形混乱,脚程不快的神武天军更会逐渐与骑兵队列脱节的,可看看那漫天庞大的飞灯群……

    冲出这里。或许会因为阵形混乱被青州鬼骑抓住破绽,遭到他们的围追堵截,可若能拼杀一场,总好过被堵在这处狭窄的地形被猛火油生生烧死。

    这种胡闹般的计策,荆吴军居然真的做到了,如此看来,荆吴军里必定有一个懂天文,能测算风向的能人,否则这些飞灯不要说从那座山头后飞过来,稍微风向不对都有可能让这些飞灯偏离既定路线。

    这样的人很少,毕竟天文占卜之术本就少有人涉猎,即使懂得,大多也只是知些皮毛,可要测算接下来一段时间内的风向,没有足够深厚的造诣绝对做不到。

    “若这样的人才能为我所用……”项楚感慨了一声,虽然每个国家都有观星的官员,可那些酒囊饭袋基本只知道编一些玄之又玄的说辞,好用在国之祭礼和星象占卜的时候,而预测风雨、推演凶吉祸福等重大事宜,恐怕就是架几把刀在他们脖子上,他们都做不到。

    “辨吉凶?哼,辨什么吉凶?靠着空口白牙一顿胡扯,以谄媚君王换得饱食终日大腹便便,若我能登上那个位置,定要把这些人都一刀杀干净才好。”项楚的声音不大不小,他从不避讳这些。

    而这时候,飞灯已经到达了神武天军的上方,人们纷纷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没人注意到项楚的喃喃自语。

    随着一团团火焰冉冉升起,飞灯们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明白了自己一生的目标,开始将自身献祭给火焰,同时……也开始了坠落。

    显然这些飞灯从打造到起飞之初,早已经设定好了这样的时刻,至于到底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让这些飞灯在恰到好处的时间坠落,整座战场上恐怕没有几个人在乎。

    因为就在第一只飞灯开始落地的时候,神武天军的军阵之中竟发出了一声爆响!

    明明只是装着猛火油的陶瓶,却在落地的那一刻,猛然爆炸开来,火红色的火焰在人群之中陡然蔓延,数名神武天军立刻被火光所包裹,远远看去,就像披上了一层由火焰织成的大氅!

    而这还仅仅是第一只。

    当天空中的飞灯一只只开始表演“自焚”并坠落,那些陶瓶一个接着一个地落了地,在地上绽放出一朵朵红莲,红色的花瓣勾魂一般缠上了神武天军的腿脚、肩头,一时间项楚麾下的数万大军乱成了一锅粥。

    即使神武天军身上的盔甲再坚硬,却也有不少空隙,当他们面对羽箭的时候或许可以不屑一顾,可面对这些汹涌且无孔不入的火焰,却无能为力。

    因为灼烧的疼痛和死亡的恐惧,不少身上着火的神武天军一边疯狂奔跑,一边发出了几乎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凄厉惨叫声。

    天上的飞灯仍旧在不断地坠落,不知道有多少陶瓶落入了神武天军的军阵之中,因为地方狭窄拥挤,神武天军们根本没有太多空间可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每一只陶瓶落下,他们的眼前骤然一片火海……

    第五百二十五章 火雷

    不知荆吴军在猛火油上动了什么手脚,当飞灯真正爆炸的时候,威力十足,能直接穿透神武天军的铁甲,将士兵震得肋骨尽断,再从嘴里吐出的……已是暗黑色的内脏碎片。

    混乱之中唯一显得格格不入的,是后军阵内的一辆朴素的马车,尽管剧烈的爆炸声使得几匹拉车的战马受了惊,撒腿想要狂奔,但不知为何,下一刻那些战马的眼睛里透出了微微的金色光芒,很快就平息了下去,甚至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好似变成了几座雕像。

    马车的帘幕掀起一角,白玉般的纤细手指柔柔地摊开来……

    随后,每当陶瓶落向马车顶端大约一丈距离的时候,便会诡异地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开,那些火光依然彻亮、鲜红,却只能像一朵朵灿烂绽放的焰火,环绕在马车周围。

    “去河边!去河边!”神武天军中一名军官慌乱地在爆炸声中嘶吼,一些同样慌乱的士兵们仿佛抓住了什么救命的稻草,相互应和着,一波又一波地往水波汹涌的干河奔去。

    水,水能扑灭大火,这是天地亘古不变的法则。

    李昧不太习惯地用长刀撇落了几只冲向他的陶瓶,眼见它们在地上绽放出妖异的火光,眉头蹙缩,赶忙大吼道:“不能去河边!猛火油的火根本无法被水浇灭!”

    他咬了咬牙,望着前方已经准备跳入干河的军官,猛地抬起手中长刀,掷了过去。

    长刀化作一道寒光,顷刻间飞至那名军官的后心。

    神武天军的盔甲包裹严实,但为了减轻自身负重便于奔逃,很多军士都一边跑一边卸下了甲胄,长刀带着李昧那小宗师雄厚的气血,一下子贯穿了那名军官的胸膛。

    李昧抓紧了缰绳,再度大吼道:“我们没有退路!只有冲出这片火海,才有生机!”

    他喊出这句话的瞬间,项楚已经一马当先,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隆隆的马蹄声大作,重甲骑兵好似一群追逐猎物的猛虎向着前方冲刺而去。一路上仍有零星的陶瓶坠落,那些爆炸声和爆炸所带来的冲击惊得战马有些发狂,但因为骑兵马术精湛,行动速度又快,很快就脱离了最核心的爆炸区域,伤亡也远远低于神武天军。

    看到骑兵脱困,神武天军们当然也不肯落后,一些士兵甚至直接扔掉了盾牌,几万人浩浩荡荡,奔逃的场面却只剩下“狼狈”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