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轲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气派的景象,相比较起来,荆吴太学堂虽有治学之风,可目的还是为朝廷培养人才为主,多了几分束缚,少了几分求道之心。

    看来,高易水所说的天下修行者,稷上学宫独占一半的话语,不见得是大话。

    “在我看来,变法自然是势在必行的。自前朝以来,天下纷争不止,我墨家虽然如今拥有天下最大之国土,但如今政令不通,朝廷中枢和地方上下貌合神离,法令半新半旧,早已经是衰微之象。”

    此刻,殿堂的中心中,一名身穿旧棉衣看上去略有几分寒酸的学子正站在中心阐述着,声音激昂如潮:“若我们不早做变法打算,日后何以完成当年老巨子的大业,匡扶天下,还天下以太平?”

    “危言耸听。”有人说是,自然也会有人说不是,稷上学宫的辩论本就是人人可言,更不用说是坐在最中心的桌案前的学子。

    在话音刚落的同时,一名戴着高冠的学子就已经站了起来,但即便是他并不认同那位学子的话语,依旧是上前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随后,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巨子大业,和变法有什么干系?难不成没有变法,老巨子的一统大业便不能完成了?要知道,变法虽是一把利剑,可容易伤人伤己。当年墨家尚且不如今日这般大时,邻国宾国就曾经图谋变法,最后呢?”

    高冠学子冷声道:“非但引起朝堂动荡,军旅混乱,就连宾国国主都因此死于一场兵变之中,这才被我墨家一举荡平。若变法真那么管用,又如何解释宾国亡国一事?”

    “此言差矣。”这时候,又有人站了起来,道:“兄台之说宾国变法之失败,却不说他国变法之成功,岂非有失偏颇?当今天下,西边的唐国,从前朝开始到如今,已经是历经三代变法,才有了如今殷实的国力;北边的沧海,曹孟所推行的法令也早已与前朝大相径庭。单说他的屯田之策,就不知道让多少百姓衣食富足,加上严明军法,这才养出了那数十万虎狼之师。”

    这名学子一路走到高冠学子面前,冷笑道:“就算是南边的荆吴,它立国时间最短,可在那个诸葛宛陵的操持之下,削封地,立新法,也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而我墨家呢?十年来,南边一场水灾,北边一场旱灾,国府居然拿不出足够的粮食去赈济,传出去都有些可笑。”

    这也就是稷上学宫子弟敢于说这样的话,换成另外几国,只怕早就被官府的人抓了起来。

    只是高冠子弟依旧不以为然,哼声道:“你说的这两件事情,依旧不足论道。要知道,墨家上下军队,至少也有四十五万之多,算上零散的军队,足足有六十万,天下哪一国能有这样庞大的军队?而那几年正是战事激烈之时,战事要粮草,战死将士们的家眷也需要抚恤,府库就一个,哪里能面面俱到?何况后来巨子还不是指派了仲夫子赈灾,引百姓重归田园?”

    “重归田园?说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儿,可我怎么听说,那两场灾荒之中,至少有数万百姓饿死,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你现在说什么不能面面俱到,可那些死去的百姓同意么?”说着,学子们的言辞已经激烈起来。

    “这怎么说的?明明是……”

    秦轲正听得入神,却突然感觉到自己袖子的位置,有人在用力地拉扯着,随后转过头,看见蔡琰正在给他使着眼色:“别在这里傻站着了,我们先找个地方坐坐,这才刚刚开始呢,不过只是几个打头阵的,后面还有得精彩的可看。”

    才刚刚开始?秦轲一怔,没有想到在他看来已经是十分激烈的争辩,还只不过是个开端,只是他们来得晚了,该坐的地方早已经坐满,除了这外围站立的地方,还能往哪里坐?

    秦轲看着蔡琰一直在给他使眼色,终于抬起头去,看向那楼上的坐席。

    辩论的厅堂分成三层,不可谓不大,而今日的辩论,恐怕不会仅仅只是那些个学子在关注,楼上重重草席覆盖住了那些贵人的容颜,他们的身体隐没在一片阴影之中,侧耳倾听着。

    可秦轲却在其中的缝隙之中,看见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轮廓。

    秦轲直上二楼,终于确定那个轮廓还真是熟人,只不过并非什么贵人,而是一身如墨黑衣的墨者白起。

    说来也对,稷城本就是墨者总堂所在,锦州一别之后,白起出现在这里再正常不过,只不过相比较锦州时候,此刻的白起显得有些闲散,长剑摆放在桌案上,一只手端着茶杯看向辩论,似乎正听得出神。

    “白兄!”秦轲笑了起来,呼唤声惊醒了正出神的白起,随后两人对视而笑,一阵寒暄。

    “我本以为你还在锦州,没成想这一转眼你竟然也来了稷城。”白起热切地给几人倒茶,随后招呼他们坐榻坐下,“什么时候来的?这冬天比往年还要冷一些,路上不好走吧?”

    “也不至于。”秦轲笑着在坐榻上跪坐下来,尽管这种坐榻并不怎么让他适应,但也不至于讨厌,“我们乘船来的,从干河一路到稷城,速度挺快,也没怎么耽搁。”

    白起一拍脑袋,这才想起了有这么回事儿,自嘲地道:“瞧我这脑子,我都把这茬儿忘记了,如今托项楚的福,干河已经重新注满了水,日后从锦州到稷城可要方便许多了。”

    只不过这对于墨家人而言,也是一种讽刺。

    早些年,墨家也有人提出过要修渠引水,重新把干河水路打通,这样一来,稷城到行州的的时间会大大缩短,无论是运输粮草还是用兵协防都会容易许多。

    可偏偏就有不少朝臣认为这条干河之所以干涸,是因为前朝的昏君伤天害理,上天才降下天罚,震塌了大山,截住了干河的水流,若再重新修渠,于国家不详,所以把修水利的事情给耽搁了。

    结果现如今干河在项楚这个侵略者手中一番折腾,本意是想要借此道路直下而攻稷城,结果这反倒成为了墨家的重要通道,这一反一正,世事真是难说得很。

    第五百八十二章 仲商论辩

    不过秦轲倒是没有多想,笑道:“白兄你怎么在这里?听人说这楼上坐着的可全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贵人,怎么,你升官了?”

    “升官?秦兄说笑。”白起愣了愣,随后摇着头呵呵地笑了几声,道:“墨者向来不贪慕权位,自从立誓成为墨者,那此生此世,我们只做行走天下的游侠。‘贵人’二字,我还真受不得。不过虽说如今墨家一派已然式微,毕竟巨子在位,身为墨者,我们在墨家境内总还有些特权,稷上学宫也一直会为我们这些人留些席位。”

    “白兄倒是高风亮节。”高易水淡淡地笑着,点头向白起打了个招呼。

    白起立刻拱手回礼道:“高先生过誉了,我只是坚守本心罢了,当年墨者行走天下,为各国抵抗强权侵略,事毕之后也是断然拒绝高官厚禄而重归稷城,那些前辈们,才真正值得尊敬。”

    “他们是他们,在我看来,白兄你不比他们差多少。”秦轲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与白起机缘巧合相识,秦轲一路而来都对他十分尊敬。他觉得白起这种视金钱如粪土,视权力为无物的人,才是世间真正的潇洒侠义之辈,只是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做到?非但如此,他还常年行走天下,锄强扶弱,甚至好几次差点丢了自己的性命。

    白起叹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显然他并不认同秦轲的这种“崇拜”,但也不打算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一边十分有礼地给秦轲四人续了茶,他微微看了一眼满脸愁容的阿布,有些惊讶,却也没有开口询问,只淡淡地介绍道:“今天这场论战不容小觑,你们倒是来得巧,正赶上这一场。”

    “什么意思?”秦轲有些疑惑,“这次的论战和以往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有不同。”白起望着楼下那激烈的争论,答道:“就在几天前,孙伯灵孙大人上了一片奏表,大意是说如今墨家朝堂还有诸多症结所在,应当大力推新,以变法整顿朝纲……虽然以往也有过这类上表,但那些时候,巨子要么是直接将奏表打回,要么是直接厉声训斥,不予商议。”

    “谁曾想,这回巨子当堂接下了那份奏表,只是他并未立即表态,随后更是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奏表一出一接,怎可能真的无事发生?听说自从王将军去世之后,巨子多次前往王将军的旧邸,一待就是大半日,此次一反常态,居然留下了有关变法的奏表,这无异于是在朝堂百家面前表现出了他意欲变法的心思,或许……已经开始考虑变法的时机和具体事宜了。”

    说到这里,白起细细地抿了一口茶,似乎在沉思着:“可谁都知道变法乃是大事,更非易事,一旦真的变法,那墨家朝堂之上无疑会刮过一阵风暴,不知会有多少人将在这场风暴中湮灭,却也不知有多少人,会趁着这阵东风,扶摇直上……”

    高易水点了点头,放下茶杯拍手笑道:“我明白了,这场论战,表面上只不过是一场争辩,实际上却已经成为了旧派和新派相互试探的战场,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们想通过这种争辩,试探一下你们巨子对变法的心到底有多坚定,好决定下一步究竟应该怎么走。”

    “高先生果然厉害,若你有心为官,必定步步高升。”白起眼睛一亮,不禁赞叹道。

    高易水耸了耸肩,摊手道:“若能让我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不用理事,还能日日与美女美酒做伴,那这官我倒是愿意考虑做一做的。”

    白起知道他是开玩笑,这世上哪有纯粹享乐却不用理事的官位?所以也只是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高易水环顾着楼上楼下的那些幕帘,脸上惫懒的神色逐渐褪去,缓缓道:“想来这二楼三楼的贵人们,各个在朝中都该是声名显赫,他们虽隐于帘后,没有露面说话,暗中应当早已较劲许久。接下来的这场论辩恐怕会比想象中还要热闹一些。”

    秦轲望向了厅中高声说话的几席,不禁皱了皱眉,越发觉得庙堂之事复杂深邃实在让人脊背发寒——换成是他居于朝堂,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