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问白起道:“那白兄此番是来做什么的?我记得以前你说过,墨者不涉朝政,不入党争吧?”

    白起点点头:“墨者是不牵涉朝政,但墨家之事始终与我们墨者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总得来看看。当然,这只是其一,这其二嘛……因为我在追查一个人。”

    “追查一个人?”喝着茶的蔡琰一直没插上话,早已迫不及待,好奇地问道:“你要追查谁呀?”

    白起正欲开口回答,楼下越发激烈的争论声却打断了他们几人的对话。

    “变法?问题是怎么变法?用谁的法?”一名身穿朴素灰色长衫的年轻学子站在大堂中央,面容肃然。

    这一问,正是所有人想提却又不太敢提的问题。

    其实对于朝堂而言,变法不变法反倒是在其次,墨家朝政之混乱,天下少有,其中以仲夫子为尊的儒派和以商大夫为尊的法派各占七成,剩下三成则是沿袭了前朝的旧制,以及其他百家诸子,这才造成了如今激烈非常的朝堂较量。

    若是当年的老巨子一开始便铁了心用一家之言治国,或许现如今也不会有那么多争论了,自然……要真是那样,稷上学宫恐怕也难有今日之气象。

    但现在,巨子已经有意向变法,真正选用哪家的主张治国,则成了重中之重,这不单单只是学术之争,更是权力之争,百家诸子们谁不期盼自家学说能流传百世,谁又能不翘首而望?

    “自然是以王道之法。”灰衣学子话音落下,立刻就有人接过了话头,一名面容刚毅的学子站了起来,冷冷道:“大争之世,人心纷乱,人人皆欲持三尺剑豪夺天下,只因为君道不明。正因为如此,才应该正君道,明臣职,教化为本,以仁义为纲,方能为万世开太平。若君王有德,百姓有礼,何愁不能安定天下?当年圣王不正是因为广施仁德于天下,才能延续王朝千年?”

    “好!”不过是开场第一句,便是斩钉截铁,那满满当当的人群中就依然有人喝起彩来。

    秦轲也是好奇地看着这个人,轻声问道:“这个人是谁?看起来好像呼声很高。”

    白起微微笑了笑,道:“这是仲夫子的门徒之一,姓曾,单名一个舆字,自然呼声高昂。不过在我看来,跟他对阵的这人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法家名士申道,就连商大夫也是欣赏的。”

    “唔。”秦轲含糊地应了一声,倒是并不怎么在意商大夫到底是谁,只猜到这个人大概就是墨家其中一派的领袖,可无论是仲夫子也好,商大夫也好,对于他而言都显得过分遥远了一些。

    只不过,他对于这位仲夫子的弟子有那么一些好感,毕竟稻香村的叔叔婶婶们说过,正是因为仲夫子自请使命,带着弟子一路往南赈济灾民,他们中许多人才活了下来,如今也才有了稻香村。

    虽然秦轲是被师父诸葛卧龙救下,可他跟着师父在稻香村里生活了多年,与村里的叔叔婶婶们都十分亲近,早已将他们都当成了自己的家人,长辈们天天说某个人这里好那里好,耳濡目染之下,总归还是会多一些情感,而这种情感,也自然而然会延伸到仲夫子的弟子身上。

    不过,跟曾舆直面相争的申道肯定不会有秦轲这种情感,只见他向前一步,嘲讽一笑说道:“当年是当年,圣王的确有仁德,可毕竟逝去数千年不可考,况且当年若非是圣王几位后代都尚且贤能,才能支撑起大局。但如此治国,全赖一贤之力,难不成今日我们还能期盼圣王死而复生,再来广施仁德于天下吗?”

    “一贤之力,总好过你们法家所说的严峻刑罚吧?”曾舆冷笑道。

    申道倒是心平气和,言辞张弛有度道:“那我便来说说你口中的圣王之朝。虽说圣王之朝确实国祚绵长,有千年之久,可这千年却又得分成两段,前四百年,圣王之朝自然是国力鼎盛,环顾宇内无可匹敌。”

    他看了看曾舆眼睛里的光芒,却话锋一转:“可后六百年,圣王的子孙不肖,非但大权旁落于权臣之手,各地封君更是纷纷而起,把天下分割成了数十块,纷争不断。”

    有人忍不住想要开口:“我……”

    “且慢,待我说完。”申道一摆手道:“曾先生如此崇尚圣王之朝,可你所崇尚的圣王之朝,后六百年的时间里几乎都是苟延残喘,若非诸侯国勾心斗角,彼此还需要以礼法周旋,恐怕圣王之朝早已改弦更张。敢问曾先生,你熟读史册,对这一点不会不知道吧?”

    太学堂中,再度响起一阵欢呼之声,只不过这一次叫好的,不再是儒学学子,而成了法家派系了。

    第五百八十三章 无礼之徒

    儒法的学子们此时兴致高昂,反观一些其他派系的学子们则是颦着眉头冥思苦想,小声议论,似乎有不少人都对申道的说法有所认同。

    “你的这个学生,言辞倒是犀利得很。”在场的人们不知道的是,此刻就在最高层三楼的一张幕帘之后,正有两人相对喝茶,身上的服饰俱是不凡,足可以看出他们在朝中拥有的地位。

    其中坐在左边的人身形高大,看上去十分威严却而又不觉得不凶猛,谦和的双眼之中,透着平和与智慧。

    至于右边的人,却截然相反,他并不高大,但脸上的线条却刚毅如刀,薄薄的嘴唇抿紧显出几分刻板严肃,却要比高大者年轻不少,俨然还是一位翩翩公子。

    在稷城,大概没有哪位学子不认识这两人。

    高大者,仲夫子是也,而坐在他对面的刻板者,自然是在旁人眼里他最大的政敌,商大夫。

    只是与多数人想象中不同,这两人这么坐着的时候,并无一丝剑拔弩张的意味,反倒无形之中有几分融洽。

    商大夫张开抿紧的嘴唇,端着茶注视着对面的人笑了起来,道:“夫子这位学生一样不错,不是么?正气凌然,刚毅果敢,虽一时被压制,但却丝毫不显急躁,在我看来,他和申道正好是对手。”

    仲夫子也是端起了茶碗喝了一口,举止有度,似乎被尺子精准衡量过一般,随后他叹了口气:“说起来,若是颜悔还在,这场论战会更有趣一些。”

    颜悔,是仲夫子最得意的门生,也是他倾注最多情感的孩子,非但聪明伶俐,也谦逊好学,儒派的不少人甚至认为若将来有谁能接过仲夫子的衣钵,非这位颜悔莫属。

    但或许正是天妒英才,这位颜悔却在数年之前病逝,仲夫子听到这个消息,当即嚎啕大哭地仰天长啸,随后干呕几乎晕厥,那个场景,至今回想起来依旧令人唏嘘不已。

    商大夫自然是知道这件事情的,死者已矣,他自然要保持最大的尊敬,同时也轻声安慰道:“夫子节哀,颜悔在天有灵,想必也会希望夫子保重身体。”

    仲夫子摇摇头,脸上惆怅之色依旧未褪,轻声道:“这世上,或许只有颜悔能真正承袭我的衣钵,即便是曾舆……罢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不提了,不提了。”随后他注视着商大夫道:“商大夫今日请我来,是也想在这里与我一论么?”

    商大夫笑了笑,道:“你我争论得还少么?谁又说服得了谁?”

    “说服不了,不代表不需要再说。”仲夫子平静道:“我们终究得分出胜负,墨家朝堂内政混乱至今,非但已经动摇国本,就连王将军那样的人物也因此而去世,实在令人惋惜。既然这一次巨子有意变法,我想商大夫这一次必定是为了这件事情而来的吧?”

    “仲夫子神目如电。”商大夫喝了一口茶,道:“我想请问仲夫子,在你看来,巨子会选用你的主张,还是我的主张?”

    仲夫子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也是。”商夫子点点头,“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我才请你来此。”

    仲夫子眼神深邃,突然意识到什么,轻声道:“巨子也会来?什么时候?”

    “巨子已经来了,只是并不知道他坐在何处,仲夫子修行不下王将军,要找一个人或许比我更容易一些。”商大夫正襟危坐道。

    “以精神力窥探,这是大不敬。”仲夫子摇了摇头,“何况巨子修为同样不在我之下,虽然他是气血宗师,却也有隐藏自己的手段。”

    商大夫点了点头,微笑道:“这一点,我们倒是难得意见一致,虽然以我的实力,并不足以窥探巨子。”

    两人对视一笑,各自举杯以茶代酒,缓缓地喝了起来,这对平日里水火不容的政敌,或许整个稷城都不知道,在他们心里,对方从来都是自己值得敬仰的人,至于为何争斗,只不过是各自有各自的主张和看法罢了。

    仲夫子向着幕帘外微微看去,所见的也是重重幕帘,只是想到如今墨家最高的统治者如今也藏在这其中一张幕帘之后,甚至正在思考到底是以谁的主张为今后的治国方略,不由得心潮澎湃,有些话也就不再隐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