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呢?”虎淡淡地问。

    “哦,没……没什么。”公孙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问,只是觉得心里莫名地有几分失望,只能把被褥蒙过头,任由一片黑暗遮蔽下来。

    静下来之后,疲惫的她缓缓地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虎已经是一手端着汤药坐在床前,可以看出他平日里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所以喂药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随着他额头逐渐涔出汗珠,那一碗汤药才算是囫囵地喂进了公孙离的腹中。

    温热的汤药让人出了一身汗水,暖流消弭了她的病痛,身上也恢复了一些力气,尽管嘴里苦得有些难以承受,但虎很快在她的指引下找到了一罐藏在灶台的蜂蜜,吃下一勺之后也舒服了许多。

    天色已经有些发暗,因此公孙离可以知道虎在一旁应该是等了许久,心里有些感动地道:“谢谢。”

    “你已经说过一次了。”虎依旧一脸平静,“我买了饭,一会儿你起来吃一些,免得饿坏了身子,我还有事情得回校事府,明天……再来看看你。”

    “好。”公孙离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声音软得不像是双刹帮的女侠,乖巧地点点头后,一直注视着虎合上房门,脚步声逐渐远去。

    公孙离继续躺回床上闭目养神了片刻,倒是没觉得自己肚子饿,但还是爬起来吃了些东西,想到这些饭食都是虎一路出门买来的,心里也有些感动。

    其实她这样的江湖人,平日里风里来雨里去,多少艰难困苦都不在话下。

    只是,潇洒自由不过都是行外人的看法,竹杖芒鞋轻胜马的背后往往伴随着万里悲秋常作客,江湖飘零人如孤灯,即便薛弓疼惜她多一些,也只是偶尔会在她的包袱里多塞几两银钱,让帮里的弟兄多敬她几分,更多的事情,也照顾不到了。

    或许今天虎帮她纯属无意,却使得她心里莫名地多了一份暖意,好像偌大的一座建邺城之中,她突然有了一个可以安心相对的人,即便两人还谈不上什么亲密无间,总也可以在她一个人支撑不住的时候,托她一把。

    “性子无趣了些。”公孙离想到虎那木讷讷的样子,轻声地笑了起来。

    一边笑,一边却回想起了牢里蓬头垢面的薛弓,嘴角渐渐地又收了回来。

    这时,房门猛地被什么人敲响,吓得她一个激灵,立刻从桌前站起身来。

    怎么回事?是虎回来了?有什么东西忘了拿吗?

    这大概是她觉得最有可能的原因,然而许多事情往往会出人意料。

    门外那人在“咚咚咚咚”四声之后,终于缓缓开口道:“阿离,我是薛洋,快开门让我进去!”

    第六百八十五章 不归路

    其实相比较薛弓,公孙离和薛洋的关系远没有那么亲近。

    造成这样的原因,或许是因为薛弓在他的面前是个和蔼的父亲,而薛洋在他面前,则更像是一个严苛的领头。

    但不论如何,公孙离听见这个声音,还是既惊且喜,慌忙地跑到门扉打开,果然那张熟悉的脸庞就显现在月色里。

    双刹帮的副帮主薛洋。

    如今的他看上去已经不是当初意气风发的样子了,尽管一身衣裳可以看出是新换的,可他的发髻却是一片混乱,上面甚至还沾着一些像是茅草的碎屑,脸颊上也是黑一块白一块,好像是锅灰和墙灰。

    也是,双刹帮如今已经成为一盘散沙,帮主入狱,堂主以上几乎也被一扫而空,薛洋逃窜在外,就算靠着剩下那点底子不被抓住,又怎么可能还保持平日里的养尊处优?

    没了一个双刹帮,也会有一个三叉帮,四猹棒,既然都是在这座城里讨生活的人,也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

    或许用不了多久,整个双刹帮也会像是当初的鱼龙帮一般消失在众人的记忆里,好像飘散的尘埃一般不会激起半点波澜。

    “副帮主……”公孙离怯生生地说出一句,却又戛然而止。

    这时候薛洋迈开脚步,缓缓地走进了公孙离的住所,但他根本不是一个人来的!

    如果不是现实真正发生在面前,恐怕她根本都不敢相信,就在薛洋的身后,非但跟着的是双刹帮的老供奉,还有那个她曾经在商队里见过的蛮人!

    “很意外么?”老供奉已经老态龙钟,但从他依旧挺拔的身躯可以看出他这些年从未拉下修行,“其实如果我们去慢了一些,恐怕这张脸也会出现在校事府,只不过是不是活人就不好肯定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公孙离怔怔地望着几人,“私藏盔甲案到底是怎么回事?副帮主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吗?还有他……难不成你们真的想要谋反……”

    公孙离面色苍白,尽管她不是没有考虑过这样的可能,但当这事儿摆在面前的时候,她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薛洋倒是显得平静,只是眉目之间有些疲惫之色,随着他找了张椅子坐下来之后,叹息道:“阿离你终究还是太年轻,虽然我们从未怀疑过你的忠心,但许多是事情,恐怕就算是兄长也不可能告诉你的。”

    “为什么?”公孙离失声道,“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你们明明知道这些事情很危险,私藏盔甲是重罪,只需要超过三具就足以斩首。如今帮主在牢里天天宁肯受苦也不说一个字,而你则是像是鬼魂一样逃离在外,难道那些贵人们的事情比帮主一家的命还重要?”

    她当然知道无论是薛弓还是薛洋,都不可能是谋反的幕后主使,因为从任何角度看,他们都不可能在将来成为这片国度的新主人,那么显然他们是为了某位贵人做事。

    被她这样一连串的询问,薛洋那本就脏乱的脸颊上神情更加灰暗,似乎心情同样也不怎么轻松。

    这时候,老供奉突然靠了过去,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按在了公孙离的肩膀上,后者顿时失去了力气,整个人栽倒在床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头疼而显得面色发白。

    “我们的时间不多,阿离你还是先冷静一些,听副帮主说才是。”老供奉平静地道。

    薛洋坐在椅子上,似乎也是思考了片刻,随后才决定说出一些真相道:“阿离,你还远看不清这座建邺城。还记不记得当初我第一次带你出镖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薛洋声音低沉,“虽然我们握着刀、骑着马,一副光鲜亮丽的样子,可在这背后,我们却依旧还是要跟那些过路的山大王坐在一张桌前,曲意逢迎,隐忍讨好,分出不少银钱,才能换来安宁。当初兄长也正是觉得走镖不可能走一辈子,才决定趁着鱼龙帮消亡的时候,把双刹帮发展成如今这幅模样。”

    “然而我却知道,这世上从未有什么净土,就算是我们这些人爬得再高,终究也只不过是蝼蚁,双刹帮看似很大,可对于那些贵人而言,也只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情就足以倾覆。”

    “从一开始,我们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你以为为什么双刹帮能在这么快的速度取代鱼龙帮?靠的是兄长的运筹帷幄?靠的是我的广交好友,在江湖上的名声?”

    “你以为为什么当初双刹帮最大的对手:江南帮会突然因为内讧而离散?”

    公孙离没有说话,只是嘴唇颤抖着,支撑在床沿的双手也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建邺城中无小事。”薛洋下了一个定论,“有些时候你觉得我们距离那些贵人太过遥远,但恰恰是因为这种感觉上的遥远,所以他们更热衷于去利用我们,把我们当做他们的一颗棋子。”

    “可……就算这样,你又得到了什么……”公孙离眼眶微红,“如果说那些贵人真的在乎棋子的存亡,那你现在就不必要东躲西藏,把自己弄得像称这个样子。难道你要这样一辈子躲藏在阴影里,眼睁睁看着帮主上断头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