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邝铁终究一派老大风度,没有跟胖子一样和秦轲呛声,而是皱眉思索了片刻,望向秦轲道:“秦兄弟,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和你们没仇,何必要骗你们?”秦轲叹息一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洛家那个高手,绝非老船帮可以对抗,我是真不希望你们因此丧命,所以好意提醒。”

    邝铁点了点头,双手抱拳道:“既然如此,那我先谢过秦兄弟了,只不过……此事关乎我们老船帮上下数百兄弟的生计,无论如何我们不能相让,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们也只能用这具肉身走上一遭。”

    看他们态度坚决,秦轲也没再劝说什么,只是几句道别后分道扬镳。

    随后秦轲回到酒楼,眼见那条金鲤鱼很快被烹制好端上了桌,虽是清汤寡水,却自有一股清香,更奇异的是,那条金鲤鱼此刻正像是在这清汤之中缓缓游曳,体态依然优雅。

    伙计站在一旁恭敬地对秦轲道:“掌柜的说,难得有这条好鱼做菜,算是他的福气,所以姑娘和公子的这桌菜由掌柜的请客,不必再付钱了。”

    得,吃霸王餐的尴尬倒是可以免了。

    秦轲愣了愣,点头挥手让伙计自行去忙。

    事实上洛凤雏吃得非常少,所以大半的鱼肉和鱼汤都进了他的肚子。

    吃到正酣时,一道身穿白衣的身影信步走上楼来,一杆精钢长枪通体银白,枪尖如龙牙直冲天际。

    “我当你受了怎样的虐待,没想到你倒是安安心心地在这里大吃大喝,还吃上了掌柜的成名好菜‘长生鲤’……”高长恭看上去像是在对秦轲说话,但目光其实一直聚焦在洛凤雏身上,甚至握着长枪的手已经放在了最合适出枪的位置。

    秦轲见了高长恭好像见了大救星,激动地站起身来,大声道:“总算到了,我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天天等着你来。”

    “你这话听着就容易让人误会。”高长恭嫌弃地抿嘴做了个表情,眼见洛凤雏依旧还是平静地坐着,也不急于出手,而是拖了一张椅子自顾自与他们坐成了一桌。

    其实这一路上,他和洛凤雏并非没有接触过,甚至两人好短暂地交过几次手,但他始终都落于下风,甚至还受了点小伤,所以面对洛凤雏,他也倍感头痛,要知道上一个让他这么头疼的对手,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

    随意地点了几个菜,又叫了一碗饭,高长恭十分散漫地看着洛凤雏道:“南阳如今变化了不少,怎么样,还认得出来不?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洛家府邸,洛老的灵位还在,做子女的,总该尽尽孝道。”

    秦轲听到这里,已经可以确定洛凤雏的确是为了洛家才抢了那条鱼的。

    但高长恭温和的话语并没能换来洛凤雏的好脸色,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凭栏处,望向那滚滚流水,轻声道:“你知道的,当初离开洛家,我已经回不去了。”

    高长恭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你这又是何必,虽说你是让洛家门楣无光,但说到底你终究还是洛老的女儿,据说他临走之前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总想着再见你一面。父母嘛,纵然是子女做了错事,终究也不忍重责的,好比我爹,成天撵着我说这说那,可最后还不是为我留了一丝余地不是?”

    洛凤雏没有回答。

    高长恭感觉面前这个“冰人”似乎有了些松动,于是趁热打铁道:“这世上哪里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儿?终归还是要自己把自己说通才是,就算有仇怨,也……”

    “你不用劝我了。”洛凤雏打断他,冷冷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南阳么?你们在建邺城设置的那处大阵,我一时确实难以进入,只好抓了这孩子逼你们出来,而如今我来南阳,也只是为了在手中多放一下筹码罢了。”

    她缓缓站起身来,继续道:“你不要忘了,洛氏自南阳发家,可南阳可不止有洛氏不是么?南阳诸葛家……虽然我觉得诸葛卧龙并不太会在乎他们的死活,但聊胜于无,他若是一直撑着不肯来见我,那我便可以大展手脚,将这整座南阳都变成人间地狱,再一路往建邺杀过去,毁了他的这个国。”

    说完,她身子一轻,往楼外飘然离去了。

    这让愣在原地的秦轲都久久回不过神来,直到高长恭开始吃饭,他才瞪着眼睛问道:“什么意思?她刚才说什么来着?诸葛……诸葛……”

    “诸葛卧龙。”高长恭一边吃饭一边白他一眼,“你自己师父名字都不记得了?”

    “真是我师父……”秦轲呻吟一声,“问题是她跟我师父是什么关系,怎么听这意思,我师父现在躲在建邺城里?她是要逼我师父出来相见?”

    高长恭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能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我真是服了你,到现在你还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洛凤雏啊。”

    “洛凤雏是谁?”

    “唔……”

    高长恭哀叹一声道:“你知道这世上什么样的女人最可怕?”

    “呃……”秦轲也不知道高长恭什么意思,小心翼翼地答道:“上……上了年纪的女人?”

    他脑海中浮现出季婶的样子,心想还好蔡琰现在很年轻,估计即便老了也不会变成泼妇,否则以她的智计,将来他的日子只怕会比季叔更难受。

    “错,是怨妇。”高长恭喝下一口汤,“廷尉府的卷宗里甚至都有记载,几年前,一妇人因对丈夫心怀怨恨,居然趁着丈夫睡着,拿刀直接将其抹了脖子,当晚打碎了骨头,肉身分成八段,拌着糟糠一起扔进了猪栏喂猪……”

    “还有这等事儿?”秦轲所在的校事府,平日里查的都是官吏贪污违法的事情,平民百姓家的腌臜事情倒是不太注意,一时心中恶寒,“可这和洛凤雏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高长恭吃着东西补充着这一路来的辛劳,啧啧发声:“因为这洛凤雏,正是当年和你师父定下亲事的女子,结果你师父一句完整话也没撂下,甩手便跑了个没影,人家青春正好,就这么给丢下了,你说她心里的怨气……”

    第七百零一章 往昔

    十七岁。

    诸葛卧龙失踪,这一次,他失踪了五年。

    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诸葛家上下自然是乱成一锅粥,一面急忙去官府报案,一面又派人四处搜寻,只是无论怎样努力,都没能找到诸葛卧龙哪怕半点踪迹。

    这个大活人仿佛一夜之间在人间蒸发了一般。

    也是,既然是一场有预谋的逃跑,以诸葛卧龙的智谋,又怎么会给家里留下线索?

    诸葛家的当家人诸葛君贡显然是这一事件中最为伤心的那个,一个月不到,头发都白了许多,即便每每在旁人面前提起时,他都咬牙切齿地谴责着这个不孝子,然而真正和他亲近的人都知道,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坐在书房自家儿子常坐的位置,看着诸葛卧龙写的字,作的画,看过的书,然后捂着脸痛哭不已。

    而除了诸葛卧龙的家人之外,还有一个无比受伤的人。

    那个与诸葛卧龙青梅竹马,从小定了亲的,自幼时就跟在诸葛卧龙身后咿咿呀呀的女子,洛凤雏。

    一年之后,诸葛家的人都以为诸葛卧龙已经在外面死去,连老父亲都不再差人出去找寻,然而,洛凤雏却始终相信诸葛卧龙尚在世间,依旧每日在神龛前祈祷,希望他终有一日归来,带着他那洒脱的笑颜,斜斜地靠在门边,夕阳沐浴下他那伟岸的身躯被拉得老长……

    再后来,洛家和诸葛家决裂,洛凤雏由长辈做主,安排嫁给都城的一位世家少爷,被迫坐上了出嫁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