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这些年,他们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么?

    即便是当年唐国南侵声势何等浩大,数十万军队如同滔滔洪水席卷而来,让人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投鞭断流”是怎样的景象。

    但即便如此,老将军仍然是今天这般淡然,好像他面对的不是数十万前赴后继的敌军,而只是一群土鸡瓦狗。

    就这样,他靠着和身先士卒的诚心与超乎常人的心智谋略,和另外一位如今病逝多年的老将一起,硬生生地拖住了数十万大军,为高长恭那八千青州鬼骑争取到了一个月的时间。

    百姓们都记得高长恭回城时候的欢呼,却很少有人记得这个老将军在那之后褪去了身上的盔甲,辞去了在军中的职位,变成了一身袍服飘荡的鸿胪寺卿和太学堂教习。

    “吾身虽死,荆吴不亡。”不知道有谁先低低地说出了这一句话。

    于是一声接着一声,像是你追我赶一般,每一个人都把这一句在当初传遍荆吴全军的宣言喊了出来。

    他们喊得斩钉截铁,喊得热血沸腾,喊得穿透云霄,震动四野。

    “吾身虽死,荆吴不亡!”

    “荆吴不亡!”

    “……不亡!荆吴不亡!”就连小千这样没有参加过当年那场战事的年轻一辈,也是涨红了脸颊,疯也似得喊出了这一句。

    黄汉升的笑声不知道早什么时候停止了,他一直在等,等到所有人鼓足了一身气力,目光如鹰一般紧紧锁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猛然挥了挥手,自顾自地就向前走去。

    “随我出征!”

    无数身影紧跟了上去,夜色下,他们的面容青灰,宛如青铜浇筑的雕像一般深沉。

    小千没有跟上去,因为黄汉升留下了命令,让小千坚守在军帐中掌控全局,成为这十余万大军的一座明灯。

    “你知道,我一旦亲自入局,就很难再顾得上那些旁枝末节了。”黄汉升这么说。

    作为宗师境界的高手,本就是全军一大战力,就史册之中,甚至还有一名宗师高手以一人力斩五千精兵而后力竭身亡的记载。

    何况高长恭现在是已经一只脚迈入圣人境界,成了亚圣,除了他还有谁能够抵挡一二?

    这就是为什么他如此执着于培养赵谦的原因,因为像他这样的人上了战场,就必然需要一个值得托付的副手在后方把持大局。

    项楚有李昧和龙驹,高长恭有朱然和孙青,而他……和他一起并肩而立的老伙伴们大多数都已经不在人世。

    若是小千真能成长起来……

    某位正在建邺城秉烛处理军务的他不是也能多一条坚实臂膀,不是么?

    山峦之中,一支早已经迫不及待的队伍终于等到了他们想要的命令,而就在那位苍老的将军带领下,他们在沉默之中踩出响亮的步伐,高高举着手中的长矛长枪开始向着战火进发。

    老卒走在最前方,因为他们早已经经历过一次生死,都想把活下去的机会交给那些年轻人们。

    而年轻人紧紧地抵在后方,咬着牙齿,握着兵器的手就像是握住了老卒们对荆吴未来的重托,因此他们的下巴更加高昂,挺直的胸膛和笔直的背部像是他们无声的呐喊。

    敌军洪流滚滚而来。

    “攻!”

    这是一场足以改变天下的战事,在这些日子以来早已经吸引了墨家、唐国、沧海,甚至长城那些贵人们的目光。

    尽管他们并不十分清楚高长恭叛乱的深层原因,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思想开始活络起来。

    毕竟荆吴这场战争无论谁胜谁负,必然会极大地改变这天下的格局,原本日益强大的荆吴也会因此而遭到一次重创,搞不好从此之后整个国家日益衰退,逐渐被他国吞并也说不定。

    ……

    唐国太史局。

    那座庞大的浑天仪下,一身青衣的张言灵仔细地抚摸着浑天仪上那些艰深晦涩的文字,像是在感受着它们漫长岁月里沉积的沧桑与他们如今逐渐新生而出的呼吸。

    很少有人知道,这也是一件神器,只不过它并非当年传说中鸾凤口衔神器的任何一件。

    上万年来,一代代的神启者们都在这座浑天仪前跪下起誓,成为王族的领袖,代表这个世间最隐秘也最强大的一股力量,去改变天地的命运。

    很遗憾的是,他并不是一位神启者。

    第七百五十一章 周天

    “真想知道,历代主上在这座浑天仪面前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张言灵轻轻地叹息,像是一缕清风吹动柳叶。

    可他突然又大笑起来,在这一片深邃黑暗之中,他的笑声宛如厉鬼的哭号,席卷着整个太史局内摆放卷宗书架都在不断地颤抖摇晃,好像随时都可能因为某种不可知的力量而崩溃。

    一双如玉的手掌终于紧紧地摁在了浑天仪上的一个符文上,沉闷的爆裂声轰然炸响,无数的卷宗啪嗒啪嗒地落地,无论是房梁上还是角落里的灰尘,都纷纷飘荡起来。

    浑天仪也在颤抖。

    明明这是一个死物,但在这一刻却给人一种鲜活的感觉,如果只是看黑暗中的轮廓,有时候会让人怀疑他是一个脚踏麒麟,腰缠蛟龙的巨人,尽管他蜷缩着,但绝不会有人怀疑当他站起来的那一刻,会拥有怎样的力量。

    “天命?”张言灵狂热地握住浑天仪,整个背部都已经绷紧,随着他一头发髻在狂风中散落,他的一双眼睛已经亮起了金色的光芒,他哭泣,他狂笑,他发出不甘的呐喊,“这天命,有能者自可夺之,又哪里是你诸葛卧龙一人的?”

    天象在诡异地运转着,星辰在无声之中相互交汇,在天地的尽头那边,明明是黑暗一片,却开始升起如血一般的霞光。

    这一日,长城之外的凶兽再度向着这座坚固的城守发起了攻击,一波接着一波就好像永远不会停歇。

    “把刀阵摆起来!若有后退者,斩!”如今已经越发成熟,甚至蓄出一点胡子的苏定方站在长城的城头上发出怒吼。

    事与愿违的是,他话音刚落,城头上却突然窜上了一头似猪非猪的凶兽,脊背上长着无数棘刺,两颗长长的獠牙宛如弯月。

    它一丈多高的身躯上,不知道被射入了多少箭矢,身上血涌如柱,但当它轰然冲进守军的阵势之中,撞飞无数大盾的同时,更直接刺穿了两名想要立即挥刀的士兵。